• 《蜀道闻铃》前言
     
      这个外传发生在《彼岸天都》之后,《海之妖》之前。按照故事联系性而言,更应附录于第一卷最后。但由于《彼岸天都》的篇幅实在太长,所以只能将它附在《海之妖》的末尾了。
      杨静是杨逸之的妹妹,后来嫁给吴越王府校尉孟天成为妻。在《彼岸天都》中,相思受孟天成嘱托,前往蜀中看望杨静。
      《蜀道闻铃》虽然是华音系列的一部分,但也是一个独立的短篇。在我18岁的时候,她被创生。应该是整个华音系列中最早成文的一篇。由于成文太早,她带着与之后所有文字都不同的风格,有一些生涩,有一些纤细,有一些刻意,却是那么的纯粹、真诚。
      每当重读这篇文字,我就能想起18岁的我,躲藏在小小的阁楼中,带着对文字的梦想,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也带着羞涩与犹疑,铺开写着数理化公式的作业本纸,一笔笔镂刻自己心中的水晶楼台。
      在再版的时候,我已经成为一个职业的作者,能更从容地驾驭许多宏伟的场景,但却不想对这篇少女时代的文字做太多订正。
      因为我相信一句话,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来看,所有技巧、布局、雕饰都是骗人的,只有那一份少年心事,才是天长地久的悲哀。

    正文
      相思来到这间屋子里。
      黯淡的光线中,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一扇窗。窗纸已然发黄,密密地关着,四周透下一匝光晕。漠漠的尘土就在光晕中悠然地沉浮着,有一些飘扬起来,轻轻停栖在一枚古铜风铃上。
      “请坐。”一个温柔而庄重的声音从屋角的暗色中透出,相思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的光线,她看到了那里有一张檀香木制的床,淡紫的罗帐上银暗色的花晕已经模糊成一片,房间的女主人拥着褪成暗红但依然整洁的被子,亲切而有礼仪地微笑着。
      “孟夫人……”隔着罗帐,相思没有看见她的脸。
      她淡淡一笑,从床头递过一盏茶:“我这里没有客人来,所以,平时这是我的杯子,请不要介意。”
      “夫人客气了。”相思接了过来,在罗帐挑开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传说中的杨静——她也许曾经是非常美丽的女人,曾经。现在,她的眸子暗淡无光而且深得可怕,右腮上几道深深的划痕从眼角到唇边。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让手中的茶盏颤出声来,杨静坦然一笑:“很早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难道……生下来——”相思察觉出自己的失仪,立刻打住了话头。
      “不是,生下来的时候,我可以看一些东西,可以看太阳。”她的神情娴静而淡漠,似乎早已不在意。
      她轻叹了一声:“我坐在窗户里边,看了十五年的太阳。”
      “夫人当年的身体是不是很弱?”
      她点点头,示意相思喝茶:“小时候,我的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是个半死的病人。那个时候,我什么地方也不能去,只在灰暗的房间里学一点书画。奇怪吗,其实,我更应该学刺绣的,但是我总是刺破手,也就算了。母亲让我也跟着老师学习书法和绘画。”
      “夫人果然是书香世家……”
      她的笑容有点苦涩:“那个时候,我妆台的柜子里,有无穷无尽的宣纸和字帖,整饬地发着澄黄的光,把整个屋子都染透了。我就坐在那扇窗的里边,对外边的园子,写了十几年的生。北方的院子不象这里,它们就是到了冬天都还是那么整齐,一丝不苟地躺在那里,有没有风、有没有雨都一样。这时候,我的画和我的院子一样乏味,苍白的一篇,只在角落里有墨色的太阳和荒落的石头。”
      相思沉默了片刻,道:“病中有些消遣,总是好的。”
      “是的,相比而言,学书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总能从字帖中的文字里,读出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我幻想着那些叫做颜真卿、柳公权的人也曾像我一样被囚禁在屋子里,伸出干瘦的手永远地磨着墨。然后大抵是摸到了仙人垂下来的一根丝线,就从房顶的蚁洞中爬了出去,被真的太阳一眩目,就把囚禁的地方忘了,只是有时在梦中回去片刻,醒来了又觉得莫名的可怕……”
      “坐在床上,拥着被,对着窗编撰这些故事,让我度过了很长的寂寞时光。我的少女时代大半都是这样慵懒地度过了。”
      她淡淡地微笑着,屋里沉郁的黑暗渐渐模糊了时间,过去的记忆也像滚盘的绀珠,从她越发连贯的话语中串缀起来:
      “后来,我在一堆字帖中找到了我的宝物——半卷残了的《甘泽谣》。也许是下人用来包书的。我从来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书,但是我在心中早就想到人世间的某一处地方会藏着一卷发黄的纸,上边有许许多多的故事,也总有一天会让我找到。因为其中有一些,是我在前生写好了,给今生的我看的。那时我就知道,今生自己会寂寞地在窗内看太阳,所以写好了好多的传奇,让我用所有的时间去读。”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半部风尘三侠的传奇。故事早就烂熟了,但是我每一次都给它一种新的开头,新的结局。”
      “几个月后,我希望能看到别的故事。父亲是不会让我碰这样荒唐的书的。”她低下头,消瘦的下颚藏在日光的阴影里,温柔中却也有几许自信与固执:“但是我觉得那些故事就是我为自己而写下的,我应该读它们。后来,我果然读到了《太平广记》,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我哥哥叫逸之。”
      “杨逸之?”虽然早有准备,听到这个名字时,相思的指甲还是禁不住在桌面上折了一下。
      “是他,他是我哥哥。”她感到了相思的惊讶,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几分矜持的傲意:“相信他现在的声名不在华音阁主卓王孙之下,是吗?”
      “是的。”相思暗中用力握了握发涩的指尖:“他是当今武林盟主。”
      杨静似乎叹息了一声,轻轻地道:“我的哥哥是一个古怪的少年,体质很弱,但个性却很强。他肤色很浅,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深蓝色,如果不是下颚的线条很坚毅,就会像一个美丽的少女。父亲很希望哥哥能报效朝廷,从哥哥能握笔那一天起,就必须跟着老师练习两个时辰的书法,其他的时间,总是在念书。所以,我很少见到哥哥。他似乎也不知道,在小园的另一侧,一栋暗红的小楼中,他有一个只能在窗内看阳光的妹妹。”
      “直到很久以后,父亲决定让哥哥习武,倒不是有多么高的期望,只是希望他的身体能好起来。”
      “后来,哥哥身边多了一个从西域回来的武师。武师是个中年人,脸上都是沙子和烈日的痕迹,哥哥每天练完武,都会从我的窗外走过。我终于见到了他,我亲生的哥哥。”
      
      她第一次见到杨逸之,是黄昏的时候。他从她的窗边走过。
      那时候,她倚着窗,手中握着半卷发黄的《甘泽谣》,宽宽的袖褪到手腕上,透明的皮肤下隐隐地印着微青的窗的雕花。
      他的神色很疲惫,纸一样的脸色,走路微跛,似乎受了伤。她看到斜阳被他眉宇间深深的皱折折出一种别致的光。
      他到了她的窗下,她叫他:“哥哥。”
      他抬了抬头,线条坚毅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他埋头离开了,连脚步都不曾慢过一点。
      就这样似乎是很多次,他默默地从她窗前走过,她持着一本《甘泽谣》,叫他一声哥哥,似乎这些都成了习惯。
      两个寂寞的人在那个时候最重要的习惯。
      有一天,她照常微笑着叫他,他抬了头,看了她一眼:“你的书不全。”
      “是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编全的。”
      “你就只看一部书?”
      “不,如果有,我所有的传奇都看。”
      他点点头,离开了。这场对话来得很自然,仿佛他们是一对熟悉的兄妹。
      第二天,他带了一本书来,是一册《太平广记》。
      “哥哥,怎么拿到的?”
      他微笑了一下,这种罕见的表情似乎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谁也不曾想到,他是个如此温和的少年。
      他微笑道:“是从父亲书房里偷来的,填回去了一本《册府元龟》。”
      
      “麻糖,麻糖——约喂——”
      窗外穿过货郎的叫卖声,拨浪鼓的的多多,似乎浮着麻糖浓郁而黏着不断的香甜。
      杨静坐直了身,静静地听着,直到声音过尽。
      “哥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如果不是父亲,我们都会是顽皮的孩子……”她叹息着道,“可是哥哥比我幸运,因为他遇到了一个行囊中装满了传奇的师父。”
      
      哥哥那时候,并没有对习武抱多大的希望,但他仍然练习得很认真,因为,他就是一个事事认真的人。
      他想要做什么,是没有人知道的,他的师父也不知道。谁会想到,一个官宦家的文弱少年,每天用功得全身伤痕。不是为了武功,而只是要听他不时零零散散地夸耀着他当年的风云往事。
      渐渐地,连他的师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知道,虽然我哥哥天赋奇高,学习也极为努力,但是启蒙太晚,体质太差,是不可能出什么成就的。本来以为只是走马牵鹰的公子的一种消遣,他没有想到哥哥却如此认真。
      他不再给哥哥出多难的功课,多半时间让哥哥背背拳书,自己在一旁喝酒,醉了,就讲他当年在大漠中邂逅的一场场因缘——流沙、古城、海蜃、仙女。
      哥哥默默地听着,拳书仍然会背得很熟。
      一次大醉后,他的师父痛哭起来,递给哥哥一个珍藏了多年的更漏,是水晶的。更漏美丽得像一个独立于长河落日下的仙女,晶莹的瓶里面装着大漠的沙子。
      第二天,这个师父就被父亲赶走了,家法甚严的杨家,是不能容忍这样的醉鬼的。这个师父什么也没有说,用半张老羊皮裹起了他的拳书,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向哥哥要回那个他珍如性命的更漏。
      后来,哥哥把它送给了我。
      以后,哥哥常常来窗下看我,他给我讲沙漠上的故事,我给他讲古书里的传奇。
      哥哥做完每天的功课后,会在日落前来到我的屋子里,天黑时回去。我把更漏放在床头,更漏落下的沙沙雨声不让我们在故事中忘记了时间。
      
      相思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晶莹的更漏。
      好多年了,房屋都已经和原来隔却了千千万万里的距离,它居然还宿命般地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哥哥有时侯会教我书法。他打开我的妆台,找出一本本残旧的书帖。有一天,他在宣纸的下边发现了一把银梳,半月的柄,尖利的齿是好多年以前流行的样式了。就一直摆在妆台里,谁也未曾留意,但它却是妆台真正的主人。”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的一切总象是借了别的某个女人的,或许是前朝某个不相识的思妇怨女,或许就是我的前世。”
      
      她沉吟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哥哥有时侯会用那柄梳子给我梳头。一丝一缕,还是那么认真。”
      “那天我们忘记了时间,院门锁了,哥哥回不去了。于是哥哥那夜和我躺在一起,讲仙女和星河。哥哥和我以前都不曾说过那么多的话,我以后也没有过了。我想,沙漠中亿万年中发生过的传奇都被我们讲尽了,没有讲的也想尽了,直到天亮。”
      “雄鸡打鸣的声音是那么的悠长,仿佛窗外就是万年前的洪荒,再也不见人烟。”
      她悄然摇了摇头:“可是哥哥留宿的事被父亲发现了,那一年哥哥十四岁,我十三岁。那时我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如此震怒。哥哥并没有辩解一个字,父亲似乎肯定他作出了有败人伦的行径。”
      “我说过了,我家家法甚严,从小我就害怕从堂前走过,因为父亲似乎总在责打哥哥,母亲哀哀的啜泣和父亲的怒吼让我心惊胆战,哥哥却总是一声不吭,这让我更加害怕,害怕他会死了。”
      “而这一次,我知道,父亲是真的想杀死哥哥。”
      “于是,哥哥在一天晚上逃走……不,是出走了,他最后来见的人,是我。”
      
      他敲了敲她的窗。
      那时她就坐在窗边,却没有去支它起来,月光清清白白,透过窗纸,在她身上镂下点点浮雕的纹路。她手中反复着那个水晶更漏,它纤细的腰肢在月光下水一样妩媚地流动着。
      他问:“静儿,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去看沙漠。”
      看沙漠,看长河落日,看黄沙远上白云间。
      那是她的梦,她少女时代唯一美丽的梦。
      她笑了,笑得自己从梦中醒了过来,她轻轻道:“不,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去了长河落日的地方,就会想念这道门、这扇窗,比现在想念沙漠还想。”
      她从窗格子里看着月光——也许那里没有广寒,其实也只是沙漠。
      在家的人,断肠是为了对天涯的相思。
      在天涯的人,断肠却是为了对家的相思。
      所以,她不如留下,正如他不如离开。
      “也许你是对的。静儿,我走了,照顾父亲和母亲。”
      她坐在月光里,更漏握在手中像握了一把雨,她突然把脸贴到冷硬的窗格上,她要看着他走。毕竟,他让她做了一场有落日、有黄沙的梦。
      他走在路上,一身白衣,像是从月亮里边借来的,月光却被衬得发青,晓风像一群蝴蝶一样藏进了他的袖中。他背着一个行囊,没有带剑也没有带书。长发在夜风中扬起,散发着杨家人特有的一种幽蓝的光。
      他就这样走了,去了沙漠。
      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的一生再也不是她能想象。就这样,他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可能邂逅万千因缘,流沙、古城、海蜃、仙女。
      
      “……没有想到的是,我是一个注定要邂逅传奇的人。或许是我父母的一生太过平凡,所以,他们的一双儿女注定要还缘分这一世的传奇。”她的指甲泛着幽淡的光,怠倦地在被子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相思等了等,问道:“你愿意讲你的传奇?”
      她轻声道:“我要讲的是传奇,但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传奇的。所以……”她顿了顿,重重道:“它是我一个人的。”
      她的手在被子的皱折间握了握,似乎要从中抓住点什么,黯淡的光线中,她的神色却渐渐鲜明起来:
      “哥哥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场,我想我会死,但是第三年夏天的时候,我居然还活着,病中的事都记不得了,只知道,那年的知了特别多,我仿佛能看见它们密密麻麻地躲在窗外葱茏班驳的树叶下。母亲说我的康复是仗了东岳大帝的神力,她曾许愿如果我能活下来,就让我徒步去泰山还神。于是,我去了。”
      她摇了摇头,贞静的笑容和轻袅的声音,似乎都来自那扇窗的外边:
      “……那一年,我十五岁,我去还一个愿,一个注定要交换我剩下的年月的愿。”
      
      我的脚第一次触到这么软的泥土。待到刺眼的感觉消失了之后,我才意识到那衣皱上折住了的点点的金色就是阳光,平板地从树影中漏下来。奇怪的是,它们和窗外的阳光没有什么区别,还是那么极近又极远,像哥哥讲起的海市蜃楼,也像小时侯用黑墨滴在毛毛的宣纸上湿淋淋的太阳,恍惚得有些刺眼。
      母亲叮嘱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石阶好象是无穷无尽的,赫然立在我的眼前。到了碧霞元君祠,红红的一座小庙,稀疏地浮着几点香火,旁边一个木牌,篆了‘经石峪’三个字。哥哥在学书的时候,先生曾经提过,那里有晋人的题字,无名的书者在泰山之谷留下了传世的经文,经为金刚,字如金刚,就躺在漫谷而过的流水下面,骨气精神一如往昔。
      我看着分岔的山路,一边是从红庙里延伸而来的黯淡石阶,两边森森古柏向中间辐聚成华盖,投下满目的庄严来。一边是高高低低的草,极淡极淡,顶着金黄的日色,像细碎的铜子,可以走近了捡起来。
      我迟疑了一会——其实两边的风景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却终于被晶亮的光打动了童心,于是舍弃了大道,向分岔的地方去了。
      一路上,缥碧的水漫过狭长的浅池,池中分散着白色的石墩,懒洋洋的,在深山的树影里,发着白铁一样生硬的光。踏在石上,仿佛能感到热力。越往前走,石墩的距离就越远,再难跨越过去。我有些后悔了,远望经石峪,像一张铺开了的古帖,芊绵的老树都染尽了古黄的光,澄澄地诱惑着我,我僵在水中,茫然地四下张望着。
      
      说到这里,仿佛微风吹皱了春水,她的脸上漾出恬谧的笑来:“你相信吗,初见他的时候,我只觉得一道清明的白光静静地刺伤了我的双眼。那一刻,峡谷中的一切都寂灭了,只有那道白光在高蓝的空气中一闪即逝,如同寒潭度鹤后一支飘坠的羽。”
      “我知道,上面真真实实地反射着的,正是太阳的光芒。”
      “他青色的剑,白色的衣在水上轻灵地游弋着,薄薄的水面下衬着书者古时候的字迹……”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次:“他初见我的时候,正在太阳底下,以水为纸,以剑为笔,摹写金刚经卷。”
      
      好久好久,我都不能记清他的目光,他的容貌,因为,那白光已经足够灼伤一个在窗内看了十五年太阳的人的眼睛。
      我握着手,站在石墩上看他,我想起了我哥哥。不是书法,而是那袭衣,那道光。其实,多年以后,我再也没有见他穿过白衣,就那一次。
      我知道我邂逅传奇了,也许是身不由己,也许是得意忘形,于是我照着传奇的规则扮演下去。
      我猜他也许是误入了此地的读书人,而我父亲已经派人封锁了我可能经过的路,如果被我家的武师发现,他可能惹上官司。我想到,误入某地的少年也许能邂逅一段奇缘,但是结局通常是悲伤的。所以,我应该叫他尽快离开。
      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说话,我略略提高了声音:“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你不走的话,我家的武师会把你捉走的。”
      他收剑回头,我立刻转开了脸。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的,我听到他在问我:“小姐,那些是你家的人?”
      我只是想逃走,却觉得自己好象是站得太久了,就像一个被塑在了石上的人像。周围清清泠泠的水波熠熠生辉。
      他又微笑道:“很抱歉,是他们动手太早,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如果知道是小姐的家人,我下手便不会这么过分了。”
      他的语调既疏散又礼节周全,我的心却冷了下来。我抬起头,目光却只敢停在他的下颚处,天的蓝和水的绿仿佛窜了色,混乱地衬出他醒目的轮廓,多少显得有些诡异。我想起了那些书中记载的山魈鬼魅的传说,我颤抖着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没有等到他回答,只觉得四周越来越静,越来越冷,脚下的石墩也开始一点点沉下去。我猛地转身逃走了。
      我逃得飞快,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平安地跳过那么多石墩,等我抬头时,眼前是一片密林。虽然我耳中没有一丝声音,但我感到,他正用一种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在追我,就在我要冲进密林的一刹那,他在我耳边说:“站住。”
      声音不高,却闷闷地在我心中重击了一响,我余光一瞥,他白色的袖就在我身边飘荡着,像钻进了风做的鸽子。
      那一刻,他对我说,你不能进去。
      我只迟疑了一瞬,便向林中撞去。他的衣袖绕到了我的眼前,雪色的光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看。”
      我拼命挣扎着,仿佛要把自己撕碎一样,他只好放开手。惯性让我倒在地上,我看到了碧绿的草上暗红的血。
      班驳的阳光透过了树叶,冷冰冰地淌开了,仿佛是一道微红的裹尸布。十八具尸体像蜡像一样冻结在我的意识里,寂静地定格了。好久之后,我才失去了知觉。
      ……
      她叹了口气,眉宇中有种恐惧消散后的疲惫。
      相思的插言有点不合时机:“那时先生的剑法还只有三四成的功力,所以伤人时看上去残忍了一些。如今,是不会见血的。”
      杨静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在听。
      她只是说下去:“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尸体也已经掩埋,地上一行行草,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树林外。恍惚一看,还以为在我脚腕上系了一条黑色的缎带——他是留着字离开的。”一缕温婉的笑纹又一次从她嘴角一纵即逝。
      这是相思所熟悉的。那一刹那,她回到过去里。当笑容黯淡后,她会摇着头,让自己醒来。
      “他大概说,误杀了我的家人,十分抱歉,日后必定偿还。我揉着脚站起来,缓缓用鞋尖抹平了字迹。笔笔画画,就像儿时描红一样。”
      “后来,我倒回了碧霞元君祠,一路行来,风风雨雨,不乏佳境,却也平常得很。到了东岳大帝殿,还了愿,却觉得心中越发的空,神像前静静地跪了一会,决定回去了。”
      
      真巧,这时,外边下起了雨。我等了很久,却没有停的迹象。天色沉沉地压了下来,神殿里留宿一夜,冻得我几乎死去。
      早晨,我有些失望。我决定下山了,奇遇,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
      直到中午,我才动身,十八盘的石阶很陡,又加了些积水,走起来让我心惊胆寒。
      石阶两旁巍峨地堆着“五岳独尊”的刻石,雨水从前朝显贵们的字迹中匆匆流逝,把那些英雄气都流尽了,滋养着岩脚初生的青苔。青苔下边也有些文字的痕迹,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落拓文人们不甘寂寞的留名。
      我一排排念过去,郑名佩,高卓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名字,都在苔迹下无人问津地不朽着。
      最边远的地方,有着工楷的两个字——马念。我突然渴望看清最后的那个字,是“祖”“父”还是“孙”字?我伸了指尖沿着岩脚一路摸索过去,越来越困难。
      真的没想到,我冒了生命危险,居然只为了看一个杳然无考的陌生人的名字。那个叫马念的人,九泉有知,也会发笑吧?
      
      “马念?”相思问道。
      是的,她的笑容有点苦涩:“就叫马念,没有第三个字。”
      “就在手指拨开青苔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失去了平衡,向不知道的地方坠去。”
      “我再也没有了知觉,是他救了我。”
      “他一直跟着我,也许是为了等一个还债的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醒来了。
      他在火堆的那边看我,我也在这边看着他。没有了熠熠的阳光,我终于可以直视他。
      我们之间透明的烟雾像是一块水晶,疏懒地流动。青色的火花不时跳起来,作出热闹而冷清的点缀。
      他的目光仿佛是从时空的另一端看过来的一般。似乎我们是在一本发黄的残卷里默默相对,彼此看出了前生的因果来。
      我很害怕,害怕他身上那种杳漠遥远的熟悉。
      我脱口问道:“你是谁?”
      他用手中的剑轻轻拨了一下火堆。嘴角带着不经意的笑意,没有回话的意思。
      我低下头,火堆里半焦的木偶的残肢零零碎碎,似乎就躺在绯红的血泊里,油彩不时爆出幽幽的火舌,艳丽得有些凄楚。其中一块俨然可以看出正是我昨天顶礼膜拜的东岳大帝的金身。
      我的脸色变了,我问:“你怎么可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惊惧地看着他不经意的眼神,我想,也许真如传奇中所言,会有山魈鬼魅化为少年之形,侯在路中,摄人魂魄。而且,就连东岳大帝也镇他不住。
      
      说到这里,杨静的脸上又有了专注而清婉的笑意:
      “他问我,小姐,你害怕了?然后他说,当年丹霞禅师烧佛取暖,反证大道,为了救小姐这样的人,东岳大帝舍弃木胎,又有何妨呢?”
      “我看他说话不同常理,于是固执地问:‘你是谁?’”
      “他将剑从火堆中挑开,懒懒地伸伸腰:‘凡人。’”
      “‘你到底姓甚名谁?’我的声音高了起来。”
      “他看着我,无可奈何地一笑:‘姓羊,名权,有幸邂逅了女仙萼绿华。’我瞥见他手中正在翻着我的那册《太平广记》。”
      
      “萼绿华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上下青衣,颜色绝整。本姓杨,不是吗?”他念着书上的句子,目光穿过火跳曜的姿态,懒懒地、深深地递了过来。
      我转开了脸,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姓杨的。
      他将书平平一推,稳稳的落在我面前:“我要出去找点东西,你全身都湿了,不妨烤烤衣服。”
      这时,殿外的暴雨和着山谷的回响,卷去了又抛回来,我问他:“你现在出去?”
      他微笑着说,羊权见了萼绿华,已经长生不老了,一点雨又算什么。
      他出去了,留下了他的剑,他的衣。
      我想叫住他,喉咙痒痒的,没有出口。
      确信他走远了之后,我坐了起来,看着他的剑和衣。
      那是普通的剑,凡人的衣。一年后,他再见我的时候,带着那柄名动天下的紫天霜钰,穿着华音阁主朱紫藻绣的华服。但他始终不知道,我传奇中的主角永远是当初的一柄青剑,一袭白衣。因为那些第一次真真实实地将太阳光反射到了窗后边的眼睛里。
      我没有勇气披上他的衣,只是用手紧紧握住一只轻飘飘的衣袖,让雨水在身上慢慢干了。
      早晨,他带了野物回来,我们却没有什么话好说,默默地吃了。他起身说:“走吧。”
      “去哪?”我惊讶地问。
      “雨停了,送你下山。”他一把推开窗,清晨乳白色的雾气被放了进来。
      我茫然地往窗外望去。下山的石阶如一道匹练,悬挂在水气中,云霞蒸蔚的曙色让它恍惚起来,仿佛只是一幅写意的山水,却不是我来时的路。我似乎已经忘怀了来路很久了,就像传奇中恍然一悟的人一样——仙缘是已经结束了,自己的那份世事也早已沧海桑田,于是只能犹豫着,在天人之间做无所着落的看客。
      我的目光游移着,似乎要找到一个可供栖息的地方。我看到了屋檐上一个古铜色的风铃。它寂寞地待嫁风中。朝霞和露水给它披上华美的袍,就这样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少年。一袭嫁衣地等,等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燕去燕往,人来人归。
      我当时心中想:原来它也是只能坐在窗内看太阳的。
      他看到了我的神色,于是道,小姐如果喜欢,我送给你。
      我说:“不必了,它是神殿的东西,我怎么有福分带走。”
      他说,人间所有的东西,都是在等缘的,这个风铃在这里等了几百年了,就是要让小姐看见,让我在这个时候将它送给小姐。
      他说着,轻轻从窗口跃出,如同穿花的蛱蝶,了无痕迹。他伸手把风铃摘给了我。
      我将它捧在手心,
      我觉得它就像一颗铜做的心,有着静默的、守侯的光,不知是谁的心化的,在这里风风雨雨地等。好多世之后,它知道,它等的人永远不会来了,所以就成了风铃。
      如今,却被我握在手中。
      我却不相信它是在等我的。
      我知道,不是世间的事在等着缘分,而是缘分在等着我们。我想,这风,这雨,这风铃,是缘分早就搭好了的戏台,我无意中来到了戏台后,拣起了仙女华丽的戏服,情不自禁,扮演了这段传奇。
      没有我,戏还是会开演的,因为道具可以朽了、烂了,戏子可以老了、死了,观众也可以换了、散了,戏台还是会一直都在的。
      我知道,一百年,一千年以后,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还会有另外一个少年,在这里将这个风铃送给别个的少女。少女也许还会想:不知这曾经是谁守侯的心。
      如果那时我埋头看看自己,就会知道,那时的戏服和采妆都太夺目,大家看到的不是演员,而是传奇、是仙女。
      杨静可以死、可以不在、可以换了别人,但是缘在,仙女就在,萼绿华就在。
      没有我,一千年后,谁和谁又在这里相遇?”
      
      没有她,一千年后,谁和谁又在这里相遇?
      谁又会握住这颗守侯的心?
      
       他把我送到山下有人接应的地方就走了。我说要报答他救命的恩德,他说无所谓恩,那只是补偿,现在,他的债还完了。
      他说会看着我回去。但当我跑到屋里,要再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了。
      父亲很生气,说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把这样放肆的人找出来。我觉得有点滑稽。他不会再来了,谁也找不到的,传奇的结果,大抵如此。
      我又成了一个在窗边看太阳的女孩。现在,多了一颗铜色的心在陪我,它还是住在窗上,永远唱着单一的曲子,一颗守着太阳的风铃。
      那年,我十五岁,已经知道了太阳真正的颜色。
      
      她低下头,窗外的日色被风吹得薄薄的,房梁灰败的阴影和她纤长的眉纠缠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似乎生怕别人打断她:
      “那一年中,我也曾经凭着有限的线索去寻找他的下落,父亲和别人谈起他,说从武功上来看,他是华音阁的人,而且是罕见的高手。也许很多人都会惊讶的,但是,对于我来讲,这些东西都淡得没有颜色,似乎不在我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华音阁近来易主,人事诸多变动,于是那个少年就更加杳然无考。”她将脸埋进了手中的被子里,静静的,不是在哭,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开什么。
      那一年,她的心,就这样被剖了出来,挂在了窗棂上,连雪落,都像能把它扣响。她知道,他会出现的,父亲的天罗地网又怎么拦得住。
      好久好久,这座楼阁晦暗的屋顶在闷热的空气里被压得极低,似乎连长年的蛛丝与尘土都扑到了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更漏声兀自在的屋子里曼声洒落。
      相思渐渐受不了这份寂寞与烦闷,只有问道:”他来了吗?”
      “来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他说他是来看我的,我知道不是,他总是骗我——”
      她认真地重复了一次:“他总是骗我,其实我一直都明白。”
      
      他是要继任华音阁主了,按照规矩,他要到这里来接受一个叫步剑尘的前辈的考验。本来,这不过是礼节性的试探,但他们一直不合,所以也许也有点危险。
      他知道我担心他,于是笑道:“看见了萼绿华就已经长生不老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苦笑了,我想说,我不是萼绿华,我只是个穿了仙女的衣裳的凡人,真正的凡人。
      但那天,我觉得我没有什么要对他讲,只彼此静静地相对,听窗内的更漏,窗外的雨。
      我想,也许是这一场重逢,在我的回忆中预演了太多次,把所有要说的,要听的都演过了,演够了,演倦了。当它真的来临时,却只剩下了无语。
      我看着他,他百无聊赖地翻转着我床头的更漏,修长的手指下衬着淡青的衣袖。绘满文藻的丝绣轻轻褶皱着,贴着他的手,柔滑得似乎什么也沾不上。烛光浮雕般照出他脸上的倦意,我这时才看清,原来他的脸上有一个笑靥,浅浅的,但却使他的笑容整个虚假了起来。
      他似乎一直微笑着,我知道他想走,又不知道怎么出口。
      我也想他走了,因为我怕这个陌生的人会突然走过来,抱着我,结果就不由分说地撕碎我的传奇。
      终于,他起身告辞了,我没有留他,我心里想,我原来已经不爱这个男人了,虽然我还是会思念那个青剑白衣的少年。
      他来到窗边,轻轻推开窗,风铃终于呻吟了一声,雨和风穿过他的衣衫,扑到了我怀里,又散在眼前,开了一蓬湿湿的花。
      那淡紫的窗帘惊飞起来,和他的衣袖缠绵在一起,往四周流泻而下,漂着,漂着,一直飘到了我的眼睛里来。
      遥远的风铃嘶哑着声音,唤着我的名字。我十指紧抠着椅背,犹豫着该不该哭——或者,应该冲过去抓他的手,用我的指甲死死抓住,让他也痛,让他也流泪,这样他的债才还完了。
      我突然跳了起来,冲了过去……
      
      她没有再说下去,缓缓拉住了暗红的被子,折着,塞在下颚瘦削的阴影里,低头,似乎在嗅这丝帛沉淀下的温暖。
      那个时候,紫窗帘突然鼓得足足的,像一张蚕织成的柔软的网,猛地将她整个罩在了里边,一如当年泰山石阶上,那氤氲的雾气。
      她看见他的眼睛,如同两颗遥远的星星,骄傲而温柔地停驻在她的天空里。她隐隐感到,他正在从她发稍、腮畔将那层网捉去,像捉走早春第一支梨花上栖息的蝶。
      亘古不变的铃声从天上倾泻下来,从天河的桥上,从牛郎和织女相挽的手镯里。
      
      相思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暗中咬了咬唇。她涩声问:“那天,他是留了下来?”然后就明白自己是问了个傻问题,或者干脆就在自言自语。
      “是的,我想,他一定知道我不会让他走,但是他终于要我先出口了。”她苦笑了一下,“我不可能埋怨他什么的。”
      “那一月,我们相会了很多次,每一次,他都从挂着风铃的窗口进来,深夜风铃的每一声响,都替我勾勒出他的轮廓……”
      
      有时候,他会帮她梳头,昏黄的铜镜,映得两个都像古人。一缕缕青丝挽在他手臂上,仿佛一些美丽整饬却又无关紧要的流苏。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流利地把玩着那把尖利的银梳,他总说不明白她为什么用这样的梳子,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她夺过来,道:“如果我要出嫁,你会不会用它来帮我梳头?”
      他笑着道:“会的,如果那时我在你身边的话。”
      谎话,她心中默默地道,但是心中却是喜悦的。
      就连如今想起来,也是一样。
      
      有的时候,他会有些烦躁地坐起来,打量着她单薄的身躯,欲言又止地道:“静儿——”他的目光犹豫着,突然转身拿过她床头的更漏:“知道吗,就是它,让我感到你房中总是在下雨。”
      她驯顺地睁开眼,直直地注视着他手中的水晶瓶子:“我哥哥说,里边还没有漏下来的沙子是将来,是看不清的;落进瓶子里的就是过去了,才是你的,你喜欢哪一种?”
      他微微一笑,将更漏翻了转来,过去和未来顿时混淆不清了:“傻丫头,过去也不是你的,也许就只有现在这粒——看,从通道中滑过的这粒,才是看得清楚的。”
      他把更漏扔回原处,拥过她的身子,亲吻她的肩。她轻轻握着他的手,手心有点发凉,害怕他的手会像那一粒沙一样,从她生命中晶莹的长廊里漂走,或成为遥不可知的未来,或堕入杳不可追的过去。
      她想,生死契阔,古人犹能与子成说,然后的事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他们之间,却连一个约定也没有。
      就是一些千疮百孔的谎言,把他们那样两个世界的人连在了一起。
      而就是这样,她还是爱他。
      于是,她指着乱了分秒的更漏,说:“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他一边拉着衣服,一边用修长的手指逗弄着她微弯的睫毛:“静儿,我今天走了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你怎么办?”
      “我——”她本能地眨了一下眼:“如果是这样,我会笑着看着你走,然后……”黑暗中,她的手指动了动,最后定格成一个半握的拳:
      “然后,把你忘了。”
      说完这句话,她手一松,撑着床,背上空空荡荡的,不知往哪儿靠似的。
      “这样很好,”他倏地从她身边将衣袖抽去,套上,然后俯下身子,目光潇洒而温柔:“缘分不能用尽了,静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是啊。”她的口吻有几分嘲讽:“我会笑着忘了你的。”
      她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态,突然肩头一抽,泪水默默地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进胸口。
      他又坐下了,勾手抱着她的肩,目光中有些胜利后的自得:“傻丫头,我骗你的,何必要哭呢?”
      “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一开始就知道。”她终于死死地将他勒住,放纵着声音在他怀中痛哭起来,中间喃喃地夹杂着一些字句,已经听不清楚了。
      
      杨静终于从丝帛中抬起头,她漠然地用下颚指了指窗户:“又要下雨了,把窗户打开。”
      相思走了过去,伸手一推,一种雨前特有的腐败之气,夹杂着清新的风迎面扑来,顿时灌了满怀。沉闷的云脚扫着院子里湿湿的土,瞬息被染上黝黑的颜色。青苔在院中七零八落的石像上生长着,茂盛而颓翳。
      南方的院落总是如此,就算在夏天,也是凌乱颓败的,却又蕴涵着一种莫名的生机。
      风铃细碎的响声中,她似乎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喜欢风的,但我却不能在太阳底下闻风的味道。总是如此,像一尊深屋里的瓷瓶。他也说我的身体越来越憔悴了,他要我好好休息,说再这样下去,抱着我的时候都害怕要弄碎了我。可是你他知道的,在等他的时候我是没有办法好好休息的。我只有在他来的前一刻,用脂粉来掩饰我越来越苍白的颜色。”
      她轻轻摇着头,耳上兰色的坠子惶惶颤抖着,好久,相思总感到那像是一滴眼泪。
      兰色的,胭脂的眼泪。
      那一年,她妆台上有了很多胭脂的盒子。它们长久地发出涩涩的香味,和谎言一样亲切地掩盖着她的憔悴。
      虽然她也知道,她所吸引他的,恰好只是那份脂粉不施的、仙女的灵气。
      
      不知为什么,那一年,她总觉得莫名地恐惧。她梦见有一天,他把她带到一条小路上,青草的颜色浅浅亮亮,有点刺眼。他走得飞快,她渐渐跟不上了,只有死死抓住他的袖。
      路的尽头,是比她还要高的落叶,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堵墙。高墙浓浓的阴影下边,摆放着一只棕色木条钉成的箱子,有一颗生锈的钉,狰狞地突出来。她想,为什么不把它定得好一点呢?
      他的笑容有点神秘:“你看,这是什么?”
      她问:“是什么?”
      是墓,是杨静的墓。
      她在梦中并不觉得恐怖,只是有些惊讶:“不,杨静还没有死啊?”
      他冷笑着道:“死了。”
      不对,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我就是杨静,杨静没有死。”
      “死了,”他有点不耐烦:“你是萼绿华。”
      “不!”她惊恐地后退,又固执地道:“我是杨静,我不是萼绿。”
      他快要发火了:“这是杨静的墓,很多人都曾经梦到过这个墓。”
      她拼命抓住他的手,喃喃道:“是的,我在梦中就曾经梦到过这个墓……”
      她看了看他:“这么说杨静是死了,我是萼绿华。”
      于是,梦中的她笑了,相信了他的话,牵着他的手,去做萼绿华去了。梦外的她还在嘶哑着声音,摇头哭泣着。
      她说,杨静还没有死。
      于是她醒来了。
      她静静地坐在床上,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不会长久了。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丧失厚度,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个纸人儿。大红的长袖被风吹成了金色,苍老而透明地漂浮着,最后和她一起被夹在古老的书页里,成为《太平广记》中女仙寂寂的插画。
      终于有一天,他翻开了书,把她叫醒了。她努力向他笑着,他却皱着眉,在空中捞起她纸一样的手,看了看,说:“原来你是画,不是仙女——你不是萼绿华。”
      然后他扔下她,转身走了,她拼命地要叫住他,但出口的已不是人声,是风铃叮叮当当的碎响,在风中凄厉回荡……
      她醒了,还是一个梦。
      她看着窗外纸一样的月亮,月色青得像一个荒落的湖。
      她想,他也把自己当作了传奇的主角。只是,他们的传奇不一样。她的,是一个坐在窗内看太阳的女孩对窗外的寻觅;他的,却是一个厌倦了太阳的男子对窗内的向往。
      她知道他会走的,走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
      就在他知道窗内的世界也只是平常之后,就在她为他而变得单薄之后。
      如果只是如此,她也许也会心甘情愿地做一副插画。但是,实际上,在等他的时候,她变薄了,她就明白自己应该离开他;但见他的时候,她又有了某种虚妄的厚度,于是她又留下了,留下来被他的笑、他的亲吻慢慢碾薄。
      就这样循环往复,把她的人都撕碎了。
      
      杨静顿了顿,缓缓松开握紧的手:“我困了,那一夜在他肩上的痛哭让他知道了,其实我和他身边那些傻丫头们是一样的。我明白,我必须让他走,这样,我还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的语气极平淡,却又透出惨怛,像箱底的旧衫子,花淡得压不住底色了,可还是花。
      
      那一天,是我们相约见面的日子,我和母亲一起去吴越王府去拜见新任王妃。
      王妃是一个端丽的人,户部员外郎崔艟的女儿。她脸上淡淡地敷着粉,端座在椅子上,每当有人进来,就微微点点下巴,嘴角往上翘翘,做出笑的样子,也就见了礼。
      “代我问杨老夫人安康。”王妃微笑着送母亲出门。此时,夕阳的光正好从镂空的窗格子里透过来,投上她的脸,拖出一个金黄色的菱形,从眉间直到嘴角,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就这样慵懒地散发出来。
      我猜,她透过这种金黄看我们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金粉飞扬的颜色。
      王妃最后对我笑了笑,眼睛里流出一种温柔来:“杨小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眼睛很像,真的。”
      其实,她最多不过和我同岁,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像我们这样的女孩,一旦嫁了人,青春就永远被锁在华丽的镂空妆匣里了。此后,你就只能坐在那些菱形的孔后边,看外边的世界,一切都被金色的灰土染得富贵而苍老。
      我对王妃笑了笑,我喜欢这时候的她,她的眼里透过了黄蒙蒙的尘,有一种水一样的温柔。
      
      暮风吹过,杨静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相思隔着阴沉的暮色,看着那个女子已经毫无神采的眼睛。
      她想,我也喜欢这个时候的她,她的眼里透过了黄蒙蒙的尘,也一定有一种水一样的温柔。
      
      那天,杨静来到后院,天已经完全黑了。后院里有一棵桂树,开满了花。她抬头看着繁密的树冠,浓烈的香气让她有点晕眩,树上挂着大学士严嵩的题匾——广寒仙品。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当嫦娥端坐在遥远的广寒宫,看到人间万家灯火的时候,人间就已经比天空更遥远了。
      所以美丽的不是天空,而是远方。
      她想,嫦娥是不应该后悔的。因为,传奇中就是要有守侯的思妇,就是要有寻觅的游子,这是永远都要有的。没有传奇,就没有嫦娥。
      厮守的眷侣是在传奇之后,而不是传奇之中。
      她明白,她还是可以深深爱着她的少年的。尽管那个传奇也许会不再了,淹没在时光匆匆中,流水落花一般,不再。
      不再,她反而会爱得更加深沉。
      
      她没有想到,当她在桂树下谣想嫦娥的传奇的时候,她也成为了一个年轻的武将遥远的传奇。吴越王府英俊的武将孟天成日后会常常向人问起,那天伫立桂树下,宛如惊鸿一瞥的美人……
      
      “那一天夜里,我和母亲留宿王府。我在床上坐到二更,终于来到高墙下,我明白自己是想逃,逃回到自己的那扇小窗下,站在风铃下等他。但是我明白,我不会真的那么做。我只能在湿湿的土地上,依着墙影,走到天明。
      我是把一生的路都在那一夜走了。
      清晨,我回到家里,我远远看见敞开的窗,好象是黑夜的一只眼睛,凄艳地笑着,看着我。风铃就是它无人过问的眼泪。
      
      她要他走,于是她做了一个赌注,然后她赢了。
      朝霞染过的墙上,她看到了他的字迹:
      “静女其姝,伺我于成隅,侯而不见,搔首踟躇。”
      看来他只写完这四句,就掷笔而去了。她的手无力地撑着冰凉的窗棂,茫然地触摸着他留下的尘迹。窗外打更的梆子高一声,低一声。悠长的调子,仿佛从古代传过来,把她的一切都流走了。她抬头看着静默的风铃,它又披了朝霞的嫁衣,憔悴而努力地笑着,心形的影子从风中漏下来,冷冷地,撞碎在她苍白的指节上。

      她笑了笑:“他果然好象一去不返了,于是我只有等,那个夏天,我最怕的是我会不知不觉的死了,死了就埋在风铃下边,也许,有一天,他会带着他的萼绿华,指着那个薄薄的木箱说:看,那是杨静的墓。”
      “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只有他走了,或者我死了,我们的传奇才会永恒。”
      
      后来,爹爹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神情恍惚,语无伦次。杨家一向清白传家,出了这种有辱家风的事,还不如我不曾出生过。
      想起我小时侯一直惧怕着的家法,其实没有什么的可怕,再可怕的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成了闹剧。我想,如果我死在父亲棍下,他也许会伤心,会后悔,但那也只是一两天的事,之后我也解脱了,他也解脱了。
      父亲追问着他的名字,这时我才惊异地发现,其实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我曾经为了查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而差点坠入山谷,也曾经苦苦追问他是谁,但最后,我居然还是不知道。糊涂着过了这么多日子。
      从那柄长剑上,父亲打听出了它的主人。
      我在病床上听母亲一边流泪一边讲卓王孙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这才是真的他。而他对我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但我总觉得那个白衣青剑的少年无论如何,总是递给了我一袭衣袖,让我把握,而这个出入风云的传奇男子才让我不可捉摸。
      我在病床上,全身的痛像潮水一样在我血液中流着,我知道我还活着。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想要他在我的身边。而是想如去年那样,他走了,在门外守着我,留给我他白色的袖,让我用一生的力气去抓……
      
      她舒了口气,换了一种语调:“隐约之中,父母开始为我张罗婚事。我默默地答应了,我知道我早就死了,剩下的是一张纸,或者被自己夹入古书,或者被人们关进妆匣,又有什么相干。”
      “只是,谁又会要我呢?”她的笑有点凄凉:“我失贞的事不可隐瞒,以前满门的媒人,现在一个也不见了。我被我的世界遗忘了,遗忘在角落里。哥哥说过,看传奇的人是傻的,写传奇的人更傻,费尽心力,也不过给世人一段谈资,一段可看。我却是一个用生命写传奇的人,我的读者,只有他一个,他都忘了,别人当然也就不会记得。”
      “也许,我的故事还是有价值的,是闺阁中的训诫,兵部尚书的女儿杨静的风月故事,也许会流传好多年,很多版本,直到被嚼成了再也不能成篇的渣,吐掉了,或者被一个落魄文人编写成不朽的故事。让后代的小儿女们捧在手上读半辈子。那也已经和我的传奇无关。”
      相思默然。她知道,直到如今,这段传奇还是她妆匣中最宝贵的珠玉,虽然她已经知道把生生世世的赌注赌在它们身上,实在是件很傻的事。
      
      她这一次的停顿很久,相思又一次不得不问:“后来呢?”
      “后来,出乎我的意料,天成居然说要娶我,说是和我在那夜的晚宴后相见的,说他要迎娶他的月宫仙子。”
      她有些无可奈何,但又是真心地笑了:“一切就这样决定了,帖子就发了出去,爹爹还是不愿委屈我,所有的礼节,都和多年前他心中所想的一样。”
      如果没有这些事,她将永远是窗户里边的闺秀,孟天成眼中的仙子。
      
      “没有水了吗?”她突然问道。
      相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盏,有些尴尬:“是的,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我不习惯作主人,未免怠慢了客人。”她温柔地微笑着。
      “不,不,我只想听你讲下去。”相思将盏放回桌上。
      她微笑道:“我会一直讲下去的……父亲为我筹备婚事,却防备着他会来找我,我虽然已经从传奇中醒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出现在我的窗前。
      “他果然来了。”
      
      那一夜,我听到院子里有刀剑的声音。我已知道,他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但却还是不忍听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我怕他会去找我父亲,于是跑到楼下。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于是我扶着柱子哭了。
      我听到他说:“杨继盛,我不想杀你家的人,你又何苦呢?”
      “为了捉你!”父亲平静地道。
      他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我今天来,是为了带走你的女儿。”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娶她,按你的规矩,明媒正娶。’”
      微笑在她脸上绽放,然后是久久的沉默。
      她脸上的笑容也许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吧,相思默默地想。
      好多年了,都还是一样。
      
      当时,杨继盛怒道:“我的女儿就是死了,也不嫁给你这样的人。”
      剑光从所有人的脸上掠过,最后停止在杨继盛的咽喉:“你不要逼我,也不要逼她。”
      青苍的华采在他的衣袖上流淌出一道诡异的波纹,她从柱子后边看着他,好象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雾,一扇窗,一堵墙。
      “动手。”杨继盛冷冷地喝道。
      她想,父亲是不会让步的,因为,杨家的男人,都很倔强。
      她站了出来,轻轻道:“住手。”
      “你——”他收了剑,没有说下去。
      她看看他,然后把脸转开:“父亲没有逼我,我是愿意嫁人的——”
      她渐渐觉得好笑,怎么这一切都像是排练好了一样,她笑着对他说:“卓公子,我是杨继盛的女儿,不是萼绿华。”
      “我知道!”他猛地打断她:”你要是萼绿华我还和你父亲谈什么婚论什么嫁。”
      片刻,他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从容,缓缓道:“静儿,你如果愿意嫁人就嫁给我。”
      她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里边亮亮的,是他这一生中少有的真。她知道,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也许多年以后,他还会对另一个女子说这样的话,也许。
      但对她,就这么一次。
      她伸出手去,却仿佛被夜空中的露水滑了一下,只留下了一道凄凉的弧。
      她说:“不……你不能娶我的,我不会嫁你。”
      她知道,她是他传奇的主角。娶了,传奇就死了,死在平凡的龙烛凤影和以后的耳鬓厮磨之中了。他无所谓,游子的传奇很多,但思妇一生就这么一段。将来是要用来坐在妆匣的金粉里回忆一辈子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带你回华音阁,”
      她明白,他是让她永远生活在传奇之中。她凄凄地笑了,她比谁都清楚,生活在其中的传奇就再也不是传奇了,只是传奇死灭后一抹干枯而猩红的血痕。
      她说:“走吧,我笑着看着你走。”
      他明白了,其实来之前就明白,这才是更好的结局。也是他和她想要的结局。
      于是他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身后,她嘶哑地喊了一声:“七天之后,我出嫁,你答应了,要来给我梳头。”
      他回过头,看见了满面泪痕下,她一生中最灿烂的笑。
      好多年以后,她还在反反复复回忆着那一瞬间。回忆着他眼睛中晶晶亮亮的光,他的每一处停顿,每一点气息,还有当时第一片落叶划过的方向,自己第一滴眼泪流淌的轨迹……
      这些,是她当时不曾留意的,但现在,却已是她拥有的全部。
      她不后悔。虽然,她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机会。但是,机会就是机会,一旦去实现,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迟早会走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心就会化做风铃。于是,她宁愿筑起一扇窗,让自己生生世世守侯的心死在了窗内,也让他一生一次寻觅的心死在了窗外。
      不死的,是传奇本身。
      
      一只暮禽忘了时间,自得地啄着花蕊,突然一声长啼,飞去了,过了墙头再也不见。被搅乱的空气缓慢地沉到墙里来,仿佛外边就是沙漠。
      残阳已快要落尽了,落寞的霞光等候着萧疏的星辰。
      雨似乎还没有下起来。空气闷得让人只想站起来到处走动。
      杨静默默地坐在暮阳里,脸上苍黄的颜色,像残了的胭脂。
      过了好久,她微笑道:“那时侯我就想好了,我要毁了自己的脸,然后,我不想看到自己,也就必定要弄瞎自己的眼睛。其实没有必要的——”
      她苦笑了一下:“但是我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不想像瓷瓶一样放在大堂上,我的美丽,我的年华,我的传奇,注定了只为他一个人绽放。所以,我更喜欢这样的结局。”
      “你是自己弄瞎双眼的?”相思猜到了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是的,用药。”她轻松地道:“其实,瞎不瞎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我一生中要看的东西,几天就可以看完的。”
      她顿了顿,微笑着说下去:“那几天,我几乎是在镜子前面度过的,一次一次预演着我的笑,我的颦,我的低头,我的忧伤。一切都应该是完美的,他应该看见最美的杨静。”
      
      她没有穿上嫁衣,而是一袭明媚的绿裳——湖水一样的绿,浮萍一样的绿,绿得青青的。她就这样,带着触目颜色,站在闺房中,那里已经被红色绸裹成铺天盖地的喜气,铜色的风铃也染红了,像一盏过了气的灯笼,低低地照着,照得人想哭。
      他淡淡笑道:“静儿,你真美,明天做新娘时一定会更美。”
      她也笑了笑:“会的。”她解开了衣带,一层又一层,直到赤裸着站在红色的灯晕里,脚下是她翠绿的衣裳。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肩,仿佛抱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美玉。
      她轻轻道:“每一次,每一次你都怕我体质太弱,不能尽兴,今天,我……全部都给你。”
      在这一刻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能说出这样的话。那时,她的声音颤抖得再也不象自己,但说完了,她却感到一阵轻松。因为,她知道,在他面前的,再不是那薄如书签的古美人,而是真正的杨静,真正的女人。
      他静静看着她,仿佛要用这最后的时间把她看懂。突然,他将她从那堆翠绿的浮萍中抱起来,像折断一支玉色的花。他将她按在床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痛得战栗。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反抗起来,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也没有放了她,而是将身体的重都压在她的身上,她感到一种窒息的热,惟有左颊冷冷地贴在床角,隐隐的痛。
      就这样僵持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却有了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
      她听到他在耳边重重地说:“我要让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泪水似乎是倒着灌进喉咙的,她觉得嘴里有些咸,不知不觉就啜泣起来,渐渐地松了口:“不是说好了相忘于江湖吗?你总在骗我。”
      她的唇上有淡淡的血痕,很快又度到了他的唇上、脸上。
      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濡以沫。
      
      “那一天……”她平静地向相思讲着:“你相信吗,有一滴眼泪,离开了眼眶好久,才落到我腮上,好冷。我从来没有想到眼泪会这么冷,像是被冻寂在了某个地方,不经意中又飘了回来。”
      是的,是曾经有过这样一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很快又在她颊上的红晕中被蒸发得了无痕迹。
      只有那一刹那冰凉的感觉,永坠入她的记忆之瓶中去了。
      她轻轻道:“每一次,他总是习惯地把床头的更漏翻过去,而那天我阻止了他,我对他说,我们只有两个时辰,破晓的时候,花轿会在楼下等我。”
      “正如他所说,更漏的声音和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太快太快。我静静地听,听那些落在我心里的雨,我从他胸前支起身子:‘催妆了,来帮我梳头吧。’”
      
      卓王孙将她抱到妆台前,轻轻放下。梳子尖利的齿通过他的手指和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她静静地体味着,要把一切都揉成沙子,一颗一颗存在水晶瓶里。
      她看着镜子,她知道药力正在发作,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她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伤感。
      虽然只有淡淡的一丝,但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快乐地想,原来你也伤心了,原来你也是凡人啊。
      卓王孙微笑着指着镜子说:“静女其姝,有了今天,想必羊权会长生不老的。”
      她玩笑着道:“如果杨静从今天起就看不到萼绿华了,是不是就会老了?”
      “不会的,萼绿华怎么会老。”
      他也回忆起那个站在水中央的女孩,回忆起她寂寞和惊惧的眸子,回忆起她那双纤弱的手——在青色的雨中艰难地去抚摩那些湮灭的字迹,在淡淡的朝霞下认真地将铜铃握在手中,在苍茫的月夜里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袖,像是抓着一段传奇。
      他明白,他的这段传奇也结束了,就像所有寻觅的人一样,有意或无意地走入了一条小径,邂逅了一段旖旎的风光,事后却忘了是在哪座山,哪条路。总是一种不可追的遗憾。
      对于寻觅的人来说,美丽的邂逅永远会有的,山山水水,永无尽头,但是一模一样的却不可能了。就这点遗憾,也会在寻觅的少年心中烙下一抹疏烟淡日的印象,远远回想起,也是天长地久的悲哀。
      他心中有点涩然,欠身去抱住她,她轻轻地将他推开了。
      她将梳子贴在脸上,目光茫然地看着镜子,镜子中光芒流转,仿佛倒映出更漏昏黄的金色。
      渐渐模糊。
      
      沙子从水晶的光影里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我的眼里散开去,四壁暗红的烛影也被融化成一片苍黄而凄艳的金色。
      也许,沙漠也不过如此……
      我手中握着尖利的梳子,清凉的银光中,发油的暖香是那么熟悉,让我想起了懒洋洋的少女时代。我的手缓缓用力,让梳子尖利的齿锲入我的脸。用力一划,皮肤撕裂的声音轻轻响起,就像被风吹了太久的丝帛,不恐怖,反而有些悦耳。
      我感到血腥的气息在我周围弥散开去,他在向我走过来。
      我一挥手,更漏落在了地上,那场在我床头绵绵地下了半生的雨,终于停了。
      于是,时间也就一起停了。
      沙子在我们之间,流淌成一条小河,那些亘古以来就被遗忘了的天河的沙子。
      
      就隔着这条河,她平静地对他说:“时间到了,你也该走了。”
      “你以为我会在这个时候走?”
      “是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个时候,我是新娘,是别人的。”
      他没有说话。从身后,可以看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苍白的指节缓缓抚过自己的脸颊。
      她的表情也许是在微笑:“走吧,我答应过你,笑着看你走,我现在是从镜中笑着看着你的,你走吧。”
      她有些悲哀,要是自己这个时候真的能在镜中看他,倒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心中喃喃道:“谎话,谎话,最后还要骗他一场……”她微笑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的,我说了。”他轻轻地问:“你做得到吗?”
      她的心在轻轻抽搐,缓缓道:“你若能,我就能。”
      “我能。”
      她笑了:“我也能”
      他的声音变得冷漠:“好的。希望你幸福,只有平凡的幸福才是可以把握的,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的,你会去把握吗?”
      “你能我也能。”他爽然微笑,又在报复她了。
      她的话哽在喉头,她听到风铃响了,他打开了窗。
      “等等!”
      他伫立在夜风中,青色的袍袖像钻进了风做的白鸽。
      她没有回头,伤口开始灼热,烫得她的手都扶不住,她问:“为什么你不看我最后一眼呢?”
      他冷冷道:“你不想我这么做,是吗?”
      是的,她悲哀地靠在椅背上:“因为你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我是新娘,是别人的。”
      “你说过了。”他沉默了一会:“我走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会的,我会把你的一切都忘了的。”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呢?”
      “你能我也能。”
      这是她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知道他走了,从那个挂着风铃的窗口轻轻跃出,如同一只穿花的蛱蝶,片尘不留。
      她依然笑着,在黑暗中默默地笑着。白露还在,初哓的霞光还来得及为守侯了一夜的风铃披上华美的裳。
      风铃投下的阴霾里,她的笑安详而古老,仿佛是从远古的湘水中打捞起来的思妇的倒影,漠漠昏黄,无比凄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缓缓地沉下去,跪在地板上。她伸出手,一手去摸那个破碎的水晶更漏,一手茫然地向下抓起那些在指缝中流走的沙。
      那些,是位尚未到来的时光的预言,人的手,是抓不住的。
      她顿了顿,终于放弃了,将那只手收了回来,一起紧紧握住劫难后的水晶瓶——那里边盛着的是过去的分分秒秒的见证。
      也许是水晶的碎屑划伤了她的手,也许是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一滴,迟迟的夜漏又开始响了。
      她微微笑了。
      骗子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将瓶子紧紧握在胸前——不,她不能忘却,这是她永远要回忆的。
      这一点点的凄艳的回忆,这唯一的凄艳传奇,就是她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
      
      “是我要他走的,因为我怕他会走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她微笑着对相思说。
      “走了,我的故事就永恒了。”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她说:“打开窗,也许今天会有雨,蜀中的天气就是这样的。”
      相思打开了窗。
      窗外是密密的云脚,都浸饱了雨气,地上也云蒸雾腾地配合着,植物在郁热中腐败膨胀,却也透着新生的清凉。
      窗户吱吱呀呀地在风中摇晃着,宛如一曲悲怆的歌谣,唱出蜀中特有的闲散来。房檐下,风铃颜色已然暗淡,只是响着,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相思扶着窗台上遍布腐痕的木栏,心想,这就是杨静为自己筑起的那扇窗。
      
      《蜀道闻铃》完
      
    九月·飞蓬·杨静·守望传奇
         
      这本是散文集华音十二月花中的一篇。华音十二月花,是以开放于十二月的十二种花,书写华音中的十二个女子。这一篇是九月,关于杨静,关于飞蓬。放在这里,代替《蜀道闻铃》的后记。
      
      春去烟华不再来,自合秋水锁秦台,
      无边梦雨深深扣,终向窗铃叹未开。
    ——杨静本事诗

      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传奇,或凄艳,或哀婉,或豪侠,或优雅。
      无疑,它们都是美丽的。
      美丽,却经不起一场等候。传奇,亦经不起一句“然后”的追问。
      少年侠客,行走江湖,练成了绝世的剑法,邂逅了绝世的美人。这是传奇。
      ——然后呢?
      古人云人生之最乐为: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繁华,腰中多金,何况还有仙驾羽鹤,超出尘外,还有什么能比这个还要逍遥快乐呢?人生如斯,难道不是传奇?
      ——然后呢?
      公主被恶毒的巫婆用毒苹果毒死,盛在水晶棺中,整个世界都在哀哭。直到她遇到年少的王子时,毒苹果才从喉咙中咳出。王子与公主打败了老巫婆,从此过上了快乐幸福的生活。这亦是最广为流传的传奇。
      ——然后呢?
      然后,黄金赌输了,年少消磨已尽,仙鹤飞去不再来,往日潇洒的处士,此时已变成愤世嫉俗的酒囊饭袋。
      然后,少侠变成了大侠,大侠变成了霸主,霸主每天都躲在自己的堡里面,等着新的少侠来挑战他,等着被更绝世的剑法打败。
      然后,公主老了,他们的爱情已然式微,王子会爱上别的年轻女孩,从而将公主抛诸脑后,没人再记起这段童话般的爱情。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因为当传奇成为传奇时,也就是传奇终结时。这注定了传奇只有一刹那的光,却是那么亮,那么璀璨,足以让所有的人为之疯狂,趋之若骛。
      对美人来讲,传奇是最鲜红的胭脂,对侠客来说,传奇是最锋利的剑。
      但只有一个女子,却将传奇看得那么透彻。她知道,传奇终究只是传奇,如果她用一生来成就传奇,那传奇就会变得庸俗,腐朽,让人厌倦。所以,她只拿出十六岁最辉煌的岁月,燃烧出一段传奇的火,然后戛然而止。
      因为真正的传奇,只有那一瞬——将一生的幸福,拒绝在门外的那一瞬。
      然后,她就听着窗外的风铃,用剩余的岁月,慢慢守侯着这份传奇。风铃是一颗铜铸的心,被风叮叮当当敲响,她的心,却永远沉寂着。
      她在侯门之内,在传奇之中,在书卷之里,在妆奁之间。我却只愿她是一只飞蓬,在风中飘摇着,任命运的吹拂,做纵横的来去。
      人生,为何定要成为传奇呢?像飞蓬一样飘摇,像飞蓬一样热情,不好过寂寞的传奇?
      我希望那年的十六岁,她能够洒一滴热泪,冲出紧闭的窗,好好爱一次。此后苦也罢,乐也罢,做自由自在的飞蓬,不须再奢望传奇。
      从此,不要传奇,也不再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