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 The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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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第三次世界大战开战第五年。战火蔓延全球,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化为最高效率的杀人利器,令数千万人死于战火,数十座城市被摧毁。
      人类文明,再度面临毁灭的威胁。
      东西方两个超级大国作为战争发动者,极力将本土屏蔽在战火之外。同时,却在几大洲同时拉开战线。世界大半版图已成焦土。几乎所有小国都被拖入战争,就连一直保持中立的欧洲联合王国亦已被逼到了战争的边缘。
  •                               1
      查尔曼王储寝宫内。
      天鹅绒的帷幕半垂下,阻隔了清晨的阳光。帷幕外,玛格丽特王妃在靠在窗边,写着一封信,信纸上印有精美的玫瑰底纹,似乎是一封写给闺中密友的信件。她认真书写着,完全不关心帷幕后正进行的密谈。
      寝宫被这道帷幕分为两界,两端有着完全迥异的气氛。帷幕另一端,光线晦暗,年轻的查尔曼王储坐在四柱雕花大床上,眉头紧皱地盯着手中的描金瓷杯。红茶轻轻荡漾,带起一圈圈涟漪,似乎昭示着他内心正在激烈挣扎。
      大床对面的胡桃木扶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手上拿着一叠文件,每一件上都打着绝密的封印。他长相并不起眼,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保持着笔挺的坐姿。一排密密麻麻的徽章在他胸前熠熠生辉,似乎提示着所有人,它们的主人掌握着京畿附近的军权,是欧洲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老者等了太久,有些不耐烦地打破沉默:“近几个月来,王国在非洲的各大从属国都受到了攻击。交战两大国完全无视我国利益,一再挑衅,试图将我们拖入战争。在这样危机关头,国王陛下久病不起。殿下必须当机立断,立即继位。”
      王储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可,我总得等父王驾崩……”
      “欧洲已不能再等了!”老者打断他:“危急关头,必须有强大的君主站出来,引导人民脱离战火。更何况,王位一日无主,玛薇丝公主就一日是个威胁。再拖下去,只怕局势有变。事实上我这次来,除了敦促殿下登基外,上次提过那件事,也急需您的认可。”他从文件中抽出一纸密令。
      那是一桩暗杀令,上面已填好了玛薇丝的资料。
      王储似乎有些畏惧那张纸,躲闪着:“也许……我不需要这么做。我是王国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无论民众怎样支持她,她只不过是我的妹妹。何况,她才十七岁,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政治花瓶,但不会产生威胁。”
      老者微微冷笑:“我的王子殿下,你太低看你的妹妹了。她能得到人民的爱,绝不仅仅因为美丽的容貌。玛薇丝是这样一个人,无论谁把她视作政治花瓶,最后都要受到惩罚。”
      他正了正容色:“据我所知,苏格兰、法国、意大利等地已有大批军队集结。这些反对派蔑称您软弱无能,不足以率领欧洲走出战火,转而支持玛薇丝,要令王位易主。我毫不夸张的说,一场内战已迫在眉睫。这是您最后的机会,若您不设法除掉她,那么这场夺嫡之战,将在几日内席卷整个欧洲。而在现在的局势下,我们经不起一场内耗了!整个欧洲的命脉,就悬于一线!”
      王储艰难地埋下头:“让我考虑一下,她毕竟是我妹妹……”
      “杀戮,是最无奈的选择。但有时候,历史却不得不付出这样的代价。如果不让一个人付出,就得让一个民族去付出。您与玛薇丝公主都出生于王室之家,从一开始就有为国家与人民牺牲的觉悟。因一人之牺牲,让整个欧洲免于战争,实在是最好不过。我想,以玛薇丝公主对人民的爱,一定能理解的。”
      王储无可奈何地接过密令,轻轻转动着食指上用于签印的戒指,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万一,事情暴露了怎么办?整个王室的声望都会受到威胁。”
      老者自信地笑了笑:“王子殿下,这一切请交给我好了。”
      王储久久沉默了,将目光移向一副油画。那是一年前为庆祝玛薇丝的成人礼,他亲手创作的。画作原本有两幅,一副送给玛薇丝,一副留在身边。
      这是他一生的得意之作。
      画中,他和玛薇丝都还在幼年,王宫后的草地上,两人微笑着依偎在一起,同样淡金色卷发,同样湛蓝的眸子,温柔得宛如一对天使。
      ——他曾是多么的爱她。
      “那么,请用我的方法。令她保持着尊严死去,而不至蒙受太多痛苦。”
      随着一声叹息,血色印章,轻轻盖在文件末尾。
                                  2
      埃及。开罗。
      王室车队缓缓启程。玛薇丝公主刚刚完成了在开罗贫民区视察。她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探望过受空袭波及的平民后,车队就要立刻赶赴下一个城市。
      路程漫长,玛薇丝公主轻轻靠在车窗上,神色有些疲惫。
      这座古老城市,在昨夜的空袭下变得满目疮痍。伫立千年的古代建筑分崩离析,宫殿廊柱上燃烧着还未熄灭的火焰,民众哭泣着,携老扶幼,惶惶奔走。
      埃及,是欧洲联合王国最大的从属国。这场空袭实际上已经撕破了中立条约,化为赤裸裸地侵略。它不仅出于战略考虑,也是一种公然挑衅。
      这场世界大战中,欧洲保持中立已经太久了。如今中西方两大国都在战争中付出了巨大代价,绝不可能允许一个未被战火侵扰的欧洲留在地图上,一家独大。他们双方都在逼迫欧洲表态。
      谁都知道,参战已不可避免。
      可更为让人恼火的是,欧洲的未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她的兄长、查尔曼王储一直醉心艺术,对军国大事毫不关心。用他的话说,他宁可是文艺复兴时威尼斯城中的一名流浪画匠,胜过现代文明社会中的王子。
      甚至,他对自己要接手的这个庞大王国一无所知。
      二战结束之后,欧洲大陆一片凋敝,唯有英国元气未损。原英国王室趁机统一了欧洲,成立了欧盟联合王国。然而,这块古老大陆分裂了太久,留下了太多无法弥合的创口,原来法德意各国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全仗着她父王的铁腕统治,才勉强维持了这个国家的统一。十几年的努力,经济复苏,战争创伤被遗忘,欧洲渐渐成为能与东西方两超级大国对抗的第三势力。
      如果这样的局面能维持下去,兄长安享太平也无可厚非。毕竟,他年少英俊,充满了艺术才华,就像童话中的王子,是民众谈论、艳羡的对象。
      但,他整个人也像他描绘出的画作一样,只是太平盛世才有的奢侈装点。战争,打乱了一切,让他的优雅与温柔成为一种罪过。
      三战爆发之初,父王一直保持中立没有让欧洲卷入战火。但谁都知道,这份“中立”需要多少实力与外交努力来维系。没有人想到,那个像神一样的父亲竟然会在危机关头一病不起,把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度交到了兄长手上。
      兄长有什么呢?没有威望,没有力量,甚至没有人民的爱与信任。
      如今,各地反对势力趁机发难,要逼迫他让出继承权。
      他们打着支持她的旗号。
      玛薇丝也明白,各地反对派们未必真正支持自己,只是相对于这个不学无术的未来国王,这些投机份子宁可看着一位美丽少女戴上王冠,进而从中渔利。
      短短几个月,她已收到了十几位原欧洲王室的求婚信。
      他们在信中委婉表示,愿意助她夺取王位,并请求政治联姻。
      玛薇丝清楚他们的打算。联姻只是第一步,之后伺机夺取实权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在这些人心中,她一介少女能做什么?王后宝座上美丽政治花瓶罢了。
      她轻轻叹息,望向车窗外饱受摧残的城市。世界局势风雨飘摇,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将令这个伟大的王国万劫不复。她并不认同兄长软弱无能的态度,但更不想将这个国度拖入一场夺嫡之战。
      如今,她更愿意尽一个公主的责任。远赴非洲视察从属国,探望受战争威胁的民众,维持王室声望。
      至少,目前应当如此。
      
      车队突然停了下来。
      这已是郊外的盘山公路上,不应该有人才对。
      一个白色的影子,伏在山路拐弯处,挡住了车队去路。山路崎岖,宛如架在半空,再没有可绕行之处。
      安保人员警惕起来,立即下车,聚成一个半圆,将玛薇丝公主所在的车辆护卫在中央,持枪戒备。
      不一会,探查人员回禀,那似乎是一位受伤的少年,苍白,羸弱,濒临死亡。随行医师甚至无法将他挪动,因为只轻轻一碰,就有大量鲜血涌出。
      他要的不是医师,而是可接受临终忏悔的牧师。
      玛薇丝公主沉吟了片刻,推开了车门。她不顾随从的阻拦,向垂死的少年走去。
      突然,巨大的轰鸣传来。宛如悬在空中的崎岖小道,突然炸裂,向山崖下崩塌而去!
      
                                  3
      查尔曼王储寝宫。
      四柱大床边,王储焦急地走来走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烛火在水晶吊灯中摇曳,一如他此刻无法宁帖的心绪。
      终于,帷幕被匆匆拉开,上次那位老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王储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事情究竟怎样了?”
      老者摇了摇头,一面示意他不要出声,一面挥手屏退左右。等所有人退下后,他才脸色凝重地道:“王宫里传来消息,玛薇丝公主遇刺后只是重伤,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已苏醒。”
      王储惊讶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
      老者皱起眉头:“刺杀行动一开始很顺利。刺客的确将沾有蝰蛇毒液的针刺入了玛薇丝的胸口。但,没有想到的是,她似乎事先服下了大量的紫藤花汁——这恰好是冲淡蝰蛇毒液的唯一解药。”
      “怎么会这么巧?难道有人走漏了风声?”
      绝望与惶恐涌上心头,令王储歇斯底里起来,他冲上前对老者挥舞着手臂:“可你说过会万无一失的!你保证过!”
      “够了!”老者猛地一挥衣袖,示意他退回去:“若不是你要令她不受痛苦的死去,我们早就成功了。哪怕是一把最简单的匕首,也比那些你亲手配置的愚蠢毒液有效!”
      “我告诉过你,这是一场战争!”老者的目光牢牢盯在王储身上,花白的短发在灯影中根根上指:“你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吗?一场百万生命的赌局,而不是你幼年时和她在草地上玩的纸牌游戏,或者是从中世纪小说中看来的花哨而愚蠢的故事!”
      王储被他怒火震慑,惶恐地坐回床边,将脸埋入手臂。他金色的卷发在烛光下轻轻颤抖,低声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者冷冷看着他。眼前这个少年的懦弱、无能让他感到失望至极。但,对王室的忠诚还是让他克制住怒意,在星状大理石大厅中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
      这时,一阵礼节性的敲门声传来。
      帷幕再度被挑起,玛格丽特王妃走了进来。她从容不迫地来到王储面前,将一张请帖递到他手中:
      “玛薇丝请你今晚去父王的寝宫一聚,说是有要事商议。“
      王储额头上顿时沁出汗珠,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怎么办?怎么办?”他这句话,似乎在问老者,又似乎在求助他年轻的妻子。
      老者暗中摇了摇头。
      那一刻,他心底甚至浮起一个丧气的念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就算成功辅佐王储登基,大权迟早也会旁落到其他人手里。
      ——如果这个王国迟早要被女人统治,还不如交给温莎姓氏的女人呢。最起码,玛薇丝公主体内还流着先王的血。
      但这念头也不过是一瞬之间,多年沙场征战锻炼出的坚毅意志让他止住了动摇。只要查尔曼殿下一天还是先王定下的储君,他就会支持他到底。
      好在,玛格丽特王妃似乎对军国大事不感兴趣,她只宽慰了王储几句,便转身退了出去。
      王储目送她离开,脸上一片灰败,喃喃道:“她一定是怀疑我了。”随即又绝望地重复了一遍:“玛薇丝一定怀疑我了,她是那么睿智……”
      老者打断他:“怀疑你根本不需要睿智!我安插在军情六处的间谍传来密报,你那来自十六世纪的复古配方中,有着大量昂贵、珍稀而毫无意义的原料,是普通人无法接触的。只要仔细查验毒药成分,就能追踪到王室成员身上。
      王储怔了怔,颓然跌坐在床上,懊恼地以手掩面:“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这件事的……”
      老者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火:“请振作点,殿下。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不出三天,玛薇丝就会搜集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这场刺杀与你有关。一旦让民众知道,你在国家危难关头派人行刺公主,你的声望就会彻底崩坏。所以,留给你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王储肩头抽动,无助地抬起头:“我,我还有机会吗……”
      老者果断地道:“当然有,就在今晚!她邀你在国王陛下寝宫见面,必是要逼你让出王位。而你则将计就计,趁机接近她,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白色的手枪:“Mamba手枪,口径5.4毫米,射程30米,几乎完全消音,能轻易洞穿任何一种防弹衣。枪身完全由陶瓷制成,可顺利通过金属检测。”
      王储惊讶地道:“你让我在父王面前杀死我的妹妹?”
      老者冷冷看着他,缓缓道:“王子殿下,你以为公主此刻邀你见面,只是家庭聚会这么简单?若不先下手为强,血染宫禁的就是你。我说过,两位殿下都生于王室之家,从出生起就有为国家付出生命的觉悟。至于付出她的还是你的,还请殿下自己决定!”
      王储气势顿时小了下去,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祈求:“可杀了她之后呢?要怎么收场?”
      “我已安排好了。她的支持者大多在外埠,短时间内来不及反应。而伦敦周围地区的军队完全由我控制。等她一死,我立刻带领近卫军冲进王宫,将所有知情人士灭口,并制造出她死于C国刺杀的假象。而后,殿下连夜登基,昭告天下,要为玛薇丝公主复仇,向C国宣战。”
      一提到C国,王储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宣战?这样就决定了我们的立场,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C国,这个位于东方的超级大国,有着庞大的人口和令人恐怖的军事实力。无论谁敢于向它宣示战争,必将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这场由他亲自施行的刺杀,已不仅是一场夺嫡之战,还是将欧洲拖入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老者说这番话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C国远在东方,A国却和我们邻近,历代交好。更何况,战争进行到此,A国已逐步掌握了军事优势,我们此时参战是明智之举。”
      “可是……”
      老者看了他一眼,以一种不容商议地语气道:“殿下不必再犹豫了。早在一个月前,我就与A国统帅进行过接触。他们愿意支持王子殿下。”
      王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似乎没想到,这位以忠诚著称的老将军,竟会瞒着他与外国交涉。他突然意识到,作为一国王储,自己实在是太不称职了。就在他醉心艺术与享乐的日子里,权力核心实际上一点点离他而去。
      有太多事,他都显得那么一无所知,一厢情愿。
      还不待他再说下去,老者已将那支精致的手枪塞入了他手中:
      “对准心脏,一枪毙命。殿下此后会知道,现代科技比那些荒诞的文学描写可靠多了——这一次,决不会再出意外。”
      王储颤抖着接过手枪,就像接过一团火焰:“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老者胸有成竹:“玛薇丝邀你今晚会面,必然做了安排。我们则拖延到次日凌晨,一方面打乱她的计划;另一方面,我会趁这段时间完成禁卫军的部署。殿下入宫时,军队会聚集在王宫外保护你的周全。”
      王储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另外,从现在开始,为了防备刺客和其他变数,还请王储暂时移驾到我的私人密室,以确保万无一失。”
      他叮嘱了一句:“至于殿下今夜的行踪,必须绝对保密,连王妃也不能告知。”
      王储叹了口气,如今,一切都箭在弦上,没有他质疑的余地了。
      当他拿起外套准备跟随老者出门时,目光中却有些留恋:“我能带上我的画笔吗?”
      老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王储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又默默合上。那是他全套装饰着象牙、珠宝的作画工具,和近年来未完成的画稿。
      一行人秘密离开王宫时,几位随从赶上来,要接过王储手中的箱子。王储却摇了摇头,将箱子握得更紧。
      不知为什么,他心底总有一种预感,今夜之后,王冠、权杖都会成为泡影,只有这些画笔会陪伴他左右。
                                  4
      黎明时分,王储缓缓走进国王寝宫。
      巨大的吊灯中烛影摇曳,床上的帐幔低垂着,看不清帐中的景象。床前是一张胡桃芯木的雕花扶椅,上面铺着巨大的兽皮。
      王储还记得,这是父王最喜爱的座椅。重病之前,他总是靠在这张扶椅上批阅公文。
      而如今,扶椅上坐着的却是玛薇丝公主。她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整夜都没有入睡。胸口处缠绕的绷带,则是那场刺杀留下的遗迹。
      王储垂下头,似乎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很抱歉,我来晚了。”
      玛薇丝将目光投向幔帐,缓缓道:“你是我的兄长,我无权要求你什么。若要道歉,就向父王道歉吧。”
      王储迟疑了片刻,走到床边,单膝跪地:“父王……”他伸手,想将幔帐撩开。
      “慢。”玛薇丝轻声打断他:“在你揭开幔帐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竟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一字字说出惊人的消息:
      “就在昨夜,父王已经驾崩了!”
      “怎么可能?”王储惊得跳了起来。他一把拉开幔帐,却只看到白色玫瑰簇拥下,一张冰冷、僵硬的面孔。
      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伏在父王遗体上失声痛哭起来。随即,他注意到另外一件事:父王手上戴着的玫瑰印章之戒已经不见了。
      他霍然回头,却发现,那枚传承了数百年的、象征王权的戒指,此刻正套在玛薇丝食指上。
      愤怒,瞬间让他失去了理智,也忘记了最初的计划。
      他一把掏出那柄白色手枪,不由分说地,抵上了玛薇丝的胸口:“你到底对父王做了什么?”
      玛薇丝双手放在扶手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我尽了一个女儿的本分,在父王临终之时,守在他身边,给他安慰与祝福。同时,还有牧师、律师及四位顾命大臣在场。这是一场合法而体面的仪式——在上帝及列祖的注视之下,父王将戒指交给了我。”
      王储又惊又怒:“胡说!我作为王储,未能参与的仪式,怎么可能合法?”
      玛薇丝的笑容中有淡淡的讥嘲:“国家陷于危机之中,因此父王驾崩的消息,暂时还不能公布于众。昨夜,王室派出了亲信,四处寻找你的下落。而你,这个国家的王储,父王唯一的儿子,又在哪里呢?”
      “——或许,是在某人的密室里,商讨着谋权篡位的诡计?”
      王储无言以对,心底却无比懊悔。难道他躲藏于密室的一夜,竟让他错过了父王的最后一面?
      玛薇丝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不止于此,你错过的,还有一场加冕仪式。在重臣、亲族及上帝的见证下,我,玛薇丝·亚历山德拉·温莎,已于昨夜加冕为王。”
      这句话宛如晴空霹雳,让王储目瞪口呆:“你,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亲爱的哥哥,从现在起,你应当称我为Queen(女王)。”
      王储大怒,将子弹上膛:“闭嘴,闭嘴,再说下去,我就杀了你!”
      玛薇丝微微抬头,迎着他的目光:“亲王殿下,若你执意杀死欧盟联合王国的女王,那就动手吧。”
      王储怒吼道:“绝不可能!父王早已病得神志不清,又怎有可能更改继承顺位?”
      如果父王还能有一丝神智,何至于要将王国交到他手上?何至于让欧盟联合王国被逼到战火的深渊?
      怒火,燃烧着他的理智。白色的枪口在他手中不住颤抖,似乎随时要脱离控制:
      “玛薇丝,你矫立遗诏、骗取王位,难道不怕干犯神怒吗?”
      玛薇丝轻轻叹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自看一眼遗诏?”
      哗的一声轻响,一纸诏书在他眼前展开。
      熟悉的字迹缓缓展现在眼前,他已无心细读,只有最重要的几行跳跃入眼帘:
      ……
      朕之一切所为,皆出于对上帝忠诚、国家与人民的责任、以及对我唯一儿子、查尔曼王子的爱护。
      ……
      兹决定,更改继承顺位。令王女玛薇丝继任欧盟联合王国君主之位。
      
      日期,竟然是一个月前。
      那时,父亲刚刚病重,还在抱病处理国家的所有事物。难道,早在那时,他就已决定了继承顺位的更改了吗?
      王储心痛如绞,飞快地向下看着。
      结尾处,还签着十位见证人的联署。每一个名字,都沉重到让他绝望。
      那些,几乎是王朝大半的重臣。
      他的声音禁不住带上了哽咽:“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场王位的更迭,而只将我蒙在鼓里?”
      玛薇丝平静地道:“不是这样。一个月前,父王决定了王位的变更。却由于局势动荡,没有对外公布。他下令遗诏只能在他驾崩之日才得打开。在此之前,见证人外的任何人都不知情。就连我也一样。”
      王储打断她的话,嘶声喊道:“我才是长子!父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
      他的动作太过剧烈,细长的枪口宛如一条毒蛇,探入玛薇丝胸前的伤口,淡淡血迹沁出,染红了绷带。
      玛薇丝面色一冷,抬头迎着他的目光:“父王的苦心,只有你自己去体会,任何人也无法向你解释。而现在,有三种可能摆在你面前。”
      “第一,你开枪杀死我,宣布继位。但见证过遗诏的大臣,会视你为叛国者,各地军队将会起义反抗暴君。第二,你开枪了,我却没有死。那么我将以刺杀女王的罪名将你囚禁。而后,你的拥趸将进攻王宫,内战亦从此开始。相同的是,从今而后,我们的国家会沦入无休止的战乱。东西方两个超级大国将虚而入,最终瓜分这个国度——你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王储一时窒息。
      她注视着他,缓缓道:“还有另一种可能,你认同父王的遗诏,让出王位。使这个国家免于战火。人民会感激你为国家作出的牺牲。”
      “这不公平!”王储发出一声嘶吼,眼中已有了泪光:“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你不去牺牲?我和你体内同样流着父王的血,却从没有真正公平过!多少次,重臣们在暗中嘲笑我,说我不配做一个王储?又有多少次,父王慈爱又遗憾地看着我,也看着你。我知道他心底一定在想,如果你才是他的长子就好了。你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民众却说,你比我更有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君王,这一切,对我公平吗?”
      玛薇丝静静地等他说完,才轻轻叹息:“哥哥,如果你真的想证明这些人是错的,就请放下枪——这是你成为一个伟大君王的唯一机会。”
      王储冷笑:“机会?我只知道,我如果现在扣动扳机,几个小时后,就可以坐在王座上了。”
      玛薇丝摇头:“哥哥,你错了。伟大的君主不一定要坐在王座上,而是存于人民心中。你愿意做一个残杀同胞,将国家拖入战火的暴君;还是一个为人民逊出王位、永受爱戴的王子?”
      王储怆然大笑:“王子?我做王子已经足够久了!”
      她注视着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让枪口更贴近自己的心脏:“哥哥,父王曾训导我们,一位真正伟大的君主,思考的不应该是如何赢得战争,而是如何避免战争。我的兄长,如果你肯为我们的国家、人民、家族牺牲王位,父王一定会为你骄傲。”
      王储持枪的手在剧烈颤抖,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玛薇丝看着他,等他做出选择。
      一个决定欧洲、甚至世界未来的选择。
      王储突然抬起头,紧紧咬住嘴唇:“请相信……我依旧爱你,玛薇丝。”
      “请你原谅我……”
      他扣下了扳机。
      
                                  5
      枪声空响。
      没有子弹射出。
      强大的冲力已震裂了她尚未愈合的创口,鲜血涌出,染红了白色宫廷礼服。玛薇丝用力按住胸口,轻轻咳嗽着。
      王储惊讶地看着枪筒——不知什么时候,子弹已被全部取走了。
      “怎么会这样?”他绝望地跪倒在地上,低声嘶吼着。这个意外的打击彻底将他击垮。
      玛薇丝捂住胸口,静静地看着他。虽然没有子弹穿过,她的心,却宛如破碎般剧痛。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还要怎样呢?她怆然一笑,握住他的双手,用力靠近自己的心脏:“我亲爱的哥哥,你已经杀死了我的心。”
      警铃大作,埋伏已久的侍卫冲了进来,将王储制住。
      随后,更多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都是王国的重臣,每一位都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他们都亲眼见证了查尔曼王子对女王的刺杀。
      见证了他的冷酷无情,和女王的宽容慈爱。
      
      玛薇丝艰难地起身,缓缓拾起地上的手枪,扔进正在燃烧的壁炉:
      “我的哥哥,我决定宽恕你。今夜发生的一切,将永不会对人民提起。登基大典上,我会宣布是你主动让出王位。人民会感动于你的无私与牺牲。在他们心中,你只是一个为了艺术,放弃王冠的王子。”
      “愿你的余生,能以爱意与宽容之心拿起画笔,描绘出真正美丽的图卷。”
      说完这些话,玛薇丝目光中满是悲哀。
      他终究没有理解父王的苦心。
      ——那封匆匆读过的遗诏中,第一句饱含慈爱的话。
      我所做的一切,皆出于对我唯一儿子、查尔曼王子的爱护。

      他不会明白。
      一个月前,国王在病榻上,一笔笔写下变更王室继承顺位的诏书。
      三日前,玛格丽特王妃写来的信中,仿佛漫不经心提起蝰蛇毒与紫藤花汁的事。
      几个小时前,一封遗诏副本被秘密送到密室内。须发皆白的将军读罢后,哽咽着打开密码箱,悄悄取出了陶瓷枪中的子弹。
      他们做这一切,并不是背叛他。
      是出于人民国家的责任。对上帝的信仰。
      以及,对他的爱。
      
      一位真正伟大的君主,思考的不应该是如何赢得战争,而是如何避免战争。
      真正忠贞的臣子、挚爱的亲人也一样。
      

                                  后记: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
    但它却有了和题目迥然不同的走向:不是如何赢得战争,而是如何避免战争的故事。
    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消弭一场战争,做出卓绝的努力。
    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发生在遥远的国度。甚至,一个不曾存在过的时空(熟悉的朋友们会知道,这是我正在创作的长篇系列:《玫瑰帝国》的一个小小前传)。
    但这个故事中,却处处贯穿着中国古老的智慧: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于是,我写下了它。
    故圣于谋者,不战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