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rewell·别来无恙

  •   


      
    Chapter 1:
      
      拉斯维加斯。
      皇后大酒店,这座美轮美奂的建筑修建于上个世纪中期,也曾辉煌一时,但却因为设施陈旧、经营不善,逐渐被周围更气派的豪华酒店抢去了风头。一场风沙后,墙上挂着的巨幅海报已经有些暗淡了。最大的海报一左一右,左边是一只怀旧摇滚乐队,右边是一位金发女郎。她穿着金色的高叉套装,站在被打扮成马戏团的舞台上,笑容隐没在霓虹灯光中,显得美艳而僵硬。
      这是超级选秀结束后的第五年,也是“流行巨星”Candy在此驻唱的第四年。
      之所以加上引号,是因为,五年的时光,让这个头衔渐渐变得有些名不副实。
      或许,说过气巨星更恰当些。
      票房其实还不错,大概每天能卖出去80%的普通票,和50%的vip。只是中间曾换过两次场地,从能挤下一万人的大场,最终换到只容纳千人的小剧场。歌迷们从远道而来、通宵排队才能一睹芳容,到无论什么时候总有卖不出去的票,这一切,大概花了五年的时间。
      是的,整整五年,才让民众们渐渐淡忘了这个名叫Candy的女孩。
      这样的局面,Candy本人功不可没。
      五年前,如日中天的她决定进军影坛,却没有听从经纪人的安排与影视巨头合作,而是一意孤行地参加了一场影视选秀。这场名叫超级公主的选秀成为她明星生涯的转折点。决赛上,原本票数遥遥领先的她做出了一个自毁前程的举动——自曝与第二大公的风流史。只是,这个震惊世界的丑闻,最终以她被鉴定出精神疾病而终结。得到亚军的她没有参演后来大获成功的超级电影,而是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之后的三个月,无数狗仔记着蹲守在精神病院门口,试图打听消息,却被告知她在接受一种特殊的治疗,不能露面。三个月后,当她再度出现在镜头前时,却似乎换了一个人。她瘦得有些脱形,形容憔悴,甚至五官都有了微妙的改变,让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医生以药物治疗解释了这一切,但变化最大的还不在这里,她那双曾颠倒众生的湖绿色眸子变得呆滞、无神,常常看着别处,接受采访的时候,甚至需要监护人在一旁提词。
      六个月后,她出院了。这一次,是胖得有些脱形,但有了上次的铺垫,大家已不再惊讶。再后来,她减去了百分之三十的脂肪,宣布复出,勉强恢复了工作。
      她重新出了唱片,在媒体上接受访谈,但却需要医师和监护人的陪同。只是,她突然不再喜欢演出,偶尔迫不得已登台的时候,演出也和之前大不相同。
      她公然假唱,团队的解释是,药物影响了她协调能力,为了依旧能展现高难度的舞蹈,所以只能假唱。但舞蹈也今非昔比。大部分动作也能实现,但,却不再有当初的神采。仅仅是完成动作而已,而不是充满侵略性地、用她的自信、美丽、性感征服舞台。
      好的一方面,她不再叛逆,不再奇装异服,不再对狗仔竖起中指,她和其他明星一样,对镜头做出职业化的微笑,接受药管局的监督,定期做慈善,交了几任中规中矩的男朋友,每次接受访谈,总不忘对圈内前辈表示敬意,后辈不吝赞美。
      她变了。不再有争议,不再独特,不再让人感到危险与诱惑。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Candy了。于是,她淡出了大众的视野。甚至,歌迷们也在一次次毫无生气的表演中失望,渐渐离开。
      ?
      兰斯洛特拿着手中的打折演出票,进入了会场。这时,演出已经开始了10分钟了。
      由于天气原因,这一场的票房似乎格外差一些,他很容易穿过人群,找到了vip区的座位。
      离舞台这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表演。
      她浓妆下的面容有些沧桑,表情呆滞。那头耀眼的金发明显是假发,被发胶在额前定型出诡异的弧度,甩动的时候更让人担心随时会脱落。发胖让那些原本性感的动作有些尴尬,偶尔还会错了节拍。但她仿佛并没察觉,依旧表演,木然踏着音乐的节奏,转圈、走位、和舞伴互动,并一丝不苟地对着口型。
      他记得报纸上曾有一句很刻薄的评论: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拙劣的表演能持续4年,到底是哪些观众那么傻,会花钱看一个中年发福的女人穿着比基尼跳健美操。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她只有27岁,上一张唱片依然卖出了上百万张。过气,只是和她自己比较。如果不是当初珠玉在前,如今的表演也没那么不堪入目。舞台效果依旧炫目,伴舞很专业,服装经过精心设计。虽明知是假唱,音响中传来的那些早年金曲听来仍然能令人血脉贲张。
      在某些角度,某些时刻,她微笑的样子,依旧很像当年那个每个人心中的甜蜜糖果。
      很像,但兰斯洛特知道,她不是。
      台上的这个女人,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Candy,在非洲,和一个爱她的人在一起。
      
      兰斯洛特注视着舞台,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当时有一个一了百了的做法,就是宣布她因病死去,或精神失常中自杀。但,那时的她正如太阳一般耀眼,她的突然死亡,会让她成为一个传奇,被大众铭记、讨论好多年。
      正如玛丽莲梦露的猝死。虽然当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几乎没有人相信她是自杀的。人们至今仍在热情地追寻着真相。有很多人都坚称,是她与总统的丑闻暴露,被FBI灭口。这是一个失败的案例,值得北美大区高层引以为戒。
      Candy如果死在那时,只会比梦露的影响更糟。
      所以,她不能死,只能老。
      只能变丑、变蠢、变得平庸无趣。这样人们才会真正忘记她。
      她在人民心中缔造出的这个传奇形象,光交给时间是不够的,只有她自己,能慢慢抹杀。用一个肥胖麻木的中年妇女的形象,把当初那个灵气逼人的女孩一点点逼出大家的记忆。
      让人们对她的爱、回忆逐渐化为失望。这样,Candy才真正死了。
      所以,他们宣布Candy没有死,只是精神失常需要治疗,然后找来一个替身,并安排好了之后所有的一切。
      只是合众国高层当初没想到,花了整整五年,才让她从巅峰走到了今天。对于喜新厌旧的民众而言,真是个奇迹。
      ?
      兰斯洛特静静地看着表演。虽然表演说不上精彩,身边依然不时有热情的观众站起来,欢呼、嘶喊。他只是坐在人群中,注视着舞台,似乎有点格格不入。监控替身的演出效果,本来不需要他这个级别的人来做,但今年他坚持要亲力亲为。毕竟,五年前,Candy事件由他全权负责。为了R,他将空包弹射向她的胸口。之后,将Candy送往非洲、寻找替身……这些计划都有他的参与。是他终结了那个舞台上光芒四射的Candy,而将一个拙劣的替身留在世人面前,五年后,他如果不亲自来看一眼这个亲手种下的“果”,内心便难以得到安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完这场演出,这个人不是Candy,但似乎又是她。如果他没有放她走,任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她迟早也会如此吧。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华音大学外的酒店里,Candy曾和他一起渡过的夜晚。他看着她当年的演出录像,整整一夜。那时舞台上的她,那么强大、骄傲。一个舞蹈的精灵,操纵人心的魔女,统御音乐国度的女王。
      但荧幕之外的她,就蜷缩在沙发上,枕着他的手臂睡得像个孩子。这是他们短暂交往中最温馨的一幕。

      
    Chapter 2:
      
      台上换了一首慢歌,四周喧嚣随之安静下来。“Candy”站在升降架上,展开白色的羽翼,幽蓝的灯光掩盖了她脸上的疲态,仿佛瞬间逆转了时光,将这个舞台带回了多年前。
      

       I used to think 我过去常想
      I had the answers to everything 我已知道世上的一切答案
      But now I know 但现在我知道
      That life doesn't always go my way 生活时常不如我意
      Yeah Feels like I'm caught in the middle 让自己左右为难
      That's when I realize 当我明白
      I'm not a girl Not yet a woman 我已不是女孩 也未成熟而为女人
      All I need is time 我所需要的,只是时间,
      A moment that is mine 一段真正属于我的时光……

      

      一阵抽泣声打断了兰斯洛特的回忆。
      他发现,哭声来自他身旁的一个女孩。她个子很瘦小,踮起脚尖高举着手机,似乎在录像,屏幕惨白的光印亮了她浓重的眼妆,已经全部晕花了。她哭得越来越伤心,却没有放下手机,只偶尔用手背涂抹一下,让整个脸上都布满了凌乱的妆痕。
      兰斯洛特递了一张手巾过去。
      女孩不声不响地接过手巾,一只手在脸上狠狠擦了擦,另一只手仍然高举着手机。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兰斯洛特并没有在意。毕竟,在她这个年龄,是最容易为偶像感动流泪的。演出刚结束,他便起身离开。
      “先生,等等。”那个女孩追到了走廊上。
      兰斯洛特回过头,他这时才发现,这个“女孩”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年轻。可能会和Candy同岁,由于长相平庸,甚至还要显得年长些。
      “这个还给你,抱歉,刚才没有给你说谢谢。”她有些歉意地递过了手巾。
      兰斯洛特微笑着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准备向她道别。
      “您一定觉得演出很差劲吧?”女孩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我看您一直静静坐着。”
      兰斯洛特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喜欢安静地看演出。”
      “那您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她的演出这么平庸,观众还留在这里。”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如果他只看今天的表演,或许真的会有这个疑问。这两年来,无数恶毒的评论充斥着媒体,大概是说,Candy的粉丝真是和她一起疯了,竟会为一头穿着比基尼的大象买单。
      女孩的语气甚至有一点点骄傲:“那是因为,我们曾亲眼见过她最辉煌的时候。那个流行天后,舞台女王,她当年在我们心中种下的爱,就足够她挥霍这么久……”似乎是感到自己的说法有些过于煽情,女孩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举起手机,调出另外一段录影,诚恳地说:“您看看这些视频就会明白,当年的她,的确没有人能比得上。”
      兰斯洛特没有拒绝,躬下身陪她看完了那段短短的视频。那正是他在酒店看过的其中一段。他在心中轻轻重复了一遍女孩的话,是的,那时的Candy,的确没有人比得上。
      兰斯洛特的耐心,反而让女孩有些不好意思,讪讪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一定不是她的歌迷,只是有事路过这里,偶尔看一场演出吧。”
      兰斯洛特斟酌着该怎么回答——他的确不算她的歌迷。
      女孩自嘲地笑了:“像您这样的先生,是不会喜欢她的。她的歌迷都是我这样,不良青少年,哦,现在连青少年都不算了,不良中年。”
      兰斯洛特笑了:“不,她个了不起的人,我很喜欢她。”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您一定在骗我。”
      兰斯洛特:“真的,我身边喜欢她的人很多,我最好的朋友还爱上了她。”
       女孩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可这些年,她变了很多,那些原来疯狂爱着她的人,都渐渐离她而去了。你知道吗,我曾是她***州歌迷会的会长,五年前我们有好多好多的会员,每月都聚会。而我是其中最疯狂的一个,我模仿她的穿着,模仿她说话的腔调,染和她一样的金发……她的每场巡演我都去看。我拍下的录像装满了十几个硬盘……”
      说着,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先生,如果我说,她曾是我的信仰,您一定会觉得我很蠢,是吧?”
      兰斯洛特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若没有经历过其中的故事,谁又有资格去判断别人的人生。
      “您也许能看出来,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矮小、胆怯、不善交际。在校园里,我这样的人常常是被凌暴的对象。我想着自己和她一样站在舞台上,像个女王,我才能找到一丝快乐……后来,我进入了歌迷会。这里都是喜欢Candy的人,我终于找到了同好。我总能晒出她最全的唱片,最清晰的视频,最详细的资料,大家都很羡慕我。我惊讶地发现,因为爱她,我也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我组织大家聚会,设计印着她头像的T恤,我变得越来越重要了,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她看了兰斯洛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总之,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很爱她。即便她从精神病医院出来后,我仍然爱她。可是我周围的人不那样想。她一次次缺席重要的颁奖典礼,唱片销量从千万级别一路下滑到百万,她逐渐被新生代歌手盖过风头……我的朋友——那些会员们渐渐感到了丢脸。她不再是那个带给他们骄傲的偶像了。以前,无论任何投票,我们总是轻松赢别的歌手一大截;和别的歌迷吵架,无论那些人怎么诋毁她的私生活,我们只要甩出她专辑的销量,就能让他们闭嘴。我们时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因为她是Candy,所以她才不在乎你们怎么看。可渐渐的,这些优势都没有了。她的记录不断被别的歌手打破,而她自己却在刷新一个个负面记录:第一张没有拿到冠军的专辑,第一场没有满座的演唱会……这些该死的记录越来越多,并逐步成为常态。最后,她不再巡演,而宣布来这里驻唱。这可是过气歌星才做的事啊。
      这还只是个开始,这几年,她做过的‘错’事真是数都数不清。她许诺出现在vma颁奖典礼上,大家以为她终于要表演了,兴奋地守在电视机前,却最终一声不吭地爽约了。她和几个过气老人家一起做了选秀的评委,这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她的点评充满了无知浅薄的错误,完全是坐实乐评家们说她其实不懂音乐的批评。甚至,她唯一坚持的唱片的高水准也失去了,一年内出了两张精选!而这一切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我们都分明感觉到,那个舞台上的人,已经不是她了。她再怎么努力,也只是拙劣地扮演着她自己,扮演着那个曾让人倾心折服的乐坛天后。谁能告诉我,以前的她到底去哪里了?”
      女孩悲怆地抬起头,仰望着被灯光照亮的海报,脸上充满了迷茫。
      兰斯洛特能感到她的痛苦,却只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在他们的安排之中。只有这样,才能磨灭掉那些曾刻骨铭心的爱。
      “大部分歌迷都失望了,渐渐离开她。只有一小部分人还坚持了下来。你知道吗?歌迷会里曾有一个叫莉莉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家境不好,甚至买不起歌碟,但她爱Candy那么深,她为Candy做的一切,甚至连我都感到惊讶。她一直在餐馆打工,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攒够了钱来到这里。她买了钻石vip套票,为了能在表演结束后的餐会上见她一面。那一刻到来时,莉莉颤抖着把一个巨大的玻璃瓶捧到她面前——那里边装我们**州歌迷会用糖纸为她叠的一只只蝴蝶。如果她细心一点,还会发现那些蝴蝶翅膀上都抄上了她的一首歌的歌词,那代表我们每个人最喜欢的她的作品,一个人只许叠一只。礼物准备好后,为了调查到底那首歌被抄了最多次,大家争论了好几天,最后二十个会员花了一天一夜,把所有蝴蝶拆开,一一清点了一次,再重新叠起。这些花絮才是真正的礼物,莉莉满心期待地准备好了,要一句句讲给她听的。可Candy没有发现——她甚至没有打开瓶子,只是满脸木然地接了过来,递给了旁边的助理。那一刻,莉莉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她连夜飞了回来,一见到我就哭着把我抱住,声嘶力竭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把之前那个Candy还给我们!’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她退会了。临别时她不再哭了,语气变得很冷淡,她说,如果candy当初死在医院就好了。她宁愿留一个美好的记忆,也不想看她今天这样,一点点毁掉曾经的自己,毁掉我们对她的爱。
      我当时很气愤,他们到底爱着她这个人,还是爱‘我的偶像是巨星’这种虚荣?她被药物折磨得麻木不仁的时候,他们只关心她是不是让自己失望、让自己丢脸!我愤然退出了歌迷会,和她们断绝了来往。我索性住在赌城附近,看她每一场演出,我发誓,她唱多久,我就看多久。
      但你知道吗?我也曾动摇过。但和那些人的理由不一样。有一次,我仍然在前排看演出会,无意中发现在某一个瞬间,她的目光投向空洞处,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一瞬,灯光照亮她的脸,那么疲惫,那么苍老,连厚厚的彩妆都盖不住。她只有27岁,却好像一个已经历尽沧桑的老妇。
      我知道,这样的表演,对她而言,已是一种折磨。”
      女孩的声音哽咽起来:“……先生,我只是不明白,如果她不爱这个舞台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她曾说过,她如今是为了歌迷而唱,但我知道,这分明是谎言。她不仅不爱这个舞台,也不爱我们了。那一刻,我心里清晰地响起了一句话:如果她死在选秀那一年就好了。”
      “那时,她还未老,我们还爱她。”女孩用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肩膀轻轻抽搐。
      兰斯洛特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说起。这一切,不正是他们一心想要达到的吗?从大人物的角度去看,为了国家机密破碎几颗少女心,似乎是微不足道的。
      只是,对于她们每个人而言,这份寄托了青春的心意却有多重?
      唯有叹息。
      女孩突然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先生,感谢您耐心听完了这一切。耽搁那么久,您一定很烦了吧?”
      “不,我说过,我也喜欢她。”他的声音很真诚:“知道有那么多人曾经爱过她,我很高兴。我想,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候,还有你这样的人,还爱着她。”
      女孩再次高兴起来:“谢谢您,先生。可是您知道吗,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她的演出了呢。后天我就要结婚了,新郎是个爱尔兰人,我会跟他回家乡生活,从此做一个家庭主妇,照顾农场,做做家务,再生两三个孩子。之前的这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吧。”说到这里,女孩眼里再度涌出了泪水,为了掩饰,她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翻找着,最终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先生,我看到你买的也是钻石vip的套票,可以进入表演结束后的餐会,还可以和她单独合影。你能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吗?”
      兰斯洛特接过本子,像个巨大的字典,沉得压手。
      “这是我看过的她每一次演出的票根,从她出道开始,整整十年,二十三个国家,五十七个城市,一场都没有落下。”
      十年,人生有多少变化。多少至亲骨肉、亲密爱人都无法坚守当初的承诺。偶像与歌迷,不过是两个陌生人,在人生中偶然邂逅而已。要怎样的执着追随,才能够一场不落?
      兰斯洛特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她脖子上的钻石vip挂牌:“为什么自己不去呢?她就在那里。”他指向一个拉着大幅海报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餐会所在。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保安正在最后验票。
      “我去过这种餐会很多次,但都没有勇气和她说话。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她的演唱会了,我不想亲口说告别,我会哭的,先生。”
      兰斯洛特郑重地收起了这个本子:“我一定会带给她,请放心。”
      女孩对他鞠了个躬:“请对她说,有这样一个女孩,曾那么深地爱过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后悔爱过她——谢谢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兰斯洛特也向她鞠了一躬:“也谢谢你,爱过她。”
      女孩擦干泪,转身离开。走到通道门口,却突然回头一笑:“先生,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您和您的朋友也喜欢她,那么,从此之后,请你们替我继续爱她吧!”
      兰斯洛特笑了:“一定。”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仔细地收起本子,却没有进入餐会,而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薇薇安,替我准备私人飞机,去马萨马拉,立刻。”
      他要将这个本子带给Candy,不是那个替身,而是真正的她。
      那个离去女孩不会失望,因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的确有人一直爱着、守护着Candy。
      五年了,是时候探望老朋友了。
      
      
    Chapter 3:
      
      马萨马拉。
      兰斯洛特找到小酒馆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因为这家名叫“拉斐尔”的酒馆,是附近沙漠里唯一一家。除了过路的长途司机和为数不多的几个背包客,很少有人会找到这里。白天生意更加冷清,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小男孩趴在窗户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作业。
      男孩大概五岁,阳光透过窗棂,将他那一头亚麻色的短发照得格外柔软,让人忍不住想将手掌放上去揉捏。
      兰斯洛特坐在了对面的凳子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男孩清晰的侧容,轮廓有点像Rafa,但那双眼睛,分明继承了Candy的妩媚。看得出,男孩似乎对自己过分清秀的外表不是很满意,故意弄乱了头发,并歪歪斜斜地扣上一顶棒球帽,气鼓鼓地做出一副:“别把我当女孩”的架势。
      他们的孩子。
      这应该就是幸福的见证了吧。兰斯洛特的心放松下来。他柔声问:“Hi,小兄弟,你爸爸妈妈在家吗?”
      男孩抬起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想买酒?找我就对了。我就是老板。”他向吧台最高处的瓶子指了指,神色颇有些恶作剧:“你如果敢点伏特加,我多请你一杯!”
      兰斯洛特笑了:“我只喝可乐。”
      男孩走向吧台,垫着凳子拿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他,一瓶开给自己。他力气不够,使用开瓶器的时候很费劲,却要故意装出熟练的样子,格外可爱。
      兰斯洛特举起瓶子,做了个碰杯的动作:“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肖恩,肖恩·亚当斯。”
      兰斯洛特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Rafa曾被亚当斯大公秘密收养,虽然没有对民众公布,但少数高层都心知肚明。他用这个姓氏再自然不过。他的孩子,当然也会以此为姓。
      男孩看了他一眼:“你呢?”
      “兰斯洛特。兰斯洛特·亚当斯。”
      男孩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真巧,你和我一个姓呢……”
      兰斯洛特笑了:“事实上,这不是巧合……”他举起可乐瓶悠然地喝了一口:“我是你爸爸的弟弟,你的叔叔。”
      男孩满腹狐疑地看了看他,突然惶恐起来,他再顾不得扮成熟,推开凳子向后院跑去:“爸爸!爸爸!有个奇怪的人找你!”
      
      兰斯洛特跟着小男孩走进后院,这估计是他见过的最凌乱的小院了。院墙红砖被风沙侵蚀,挂起了碎屑。勉强称得上完整的那部分墙面,则盖满了彩色油漆的涂鸦。墙角高高堆起几排废旧轮胎,最顶上的几只被当作花盆使用,凌乱地种着一些沙漠植物。
      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木头碎片中间,他看到了Rafa。
      Rafa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头发更加凌乱了。还入乡随俗地套上了当地土著最爱的大花T恤和七分牛仔裤,看上去颇具喜感。兰斯洛特忍不住微笑,看来,他离开的时候还真是仓促,收藏多年的各种奇装异服都没有带走。也对,那本就是身外之物。
      Rafa没有觉察到有人进来,盘膝坐在沙地上,专注地削着木头。他似乎在制造什么复杂的器具,各种形状的木头快堆了一地。
      兰斯洛特很快就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他对面,是一台Archangel的模型,已经大致完工,只剩下双臂和配套的盾牌、长矛、粒子炮等武器没有装备。
      他身边,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比起肖恩,这个男孩像Rafa多一些。他一身牛仔装扮,腰上挂着仿真左轮枪,踩着小皮靴,正欢天喜地地乱蹦,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看着Rafa做好的木头块。摸摸这个,玩玩那个。
      Rafa一边雕刻着花纹,一边柔声说:“杰登,别捣乱,那是给你哥哥的礼物。你今年的是一辆自行车……”
      杰登鼓了鼓苹果一样的腮,突然抽出一条画着花纹的手臂,远远扔了出去。
      “别!”Rafa赶紧冲出去接,刚站起身,却想起匕首留在地上会留下安全隐患,只好返回来将它含在嘴里。等他再度起身去追那条手臂时,它早稳稳地插在废轮胎山的最顶端。Rafa只好摇头,踩着轮胎爬到顶上,好容易把那只手臂拿下来。杰登一面咯咯笑着,又扔出去两三块,眼见地上的配件都扔光了,他干脆将魔爪伸向了站在一旁的模型。
      “小心!”
      随着杰登的拉拽,一人高的模型摇摇欲坠。
      “杰登!”Rafa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模型轰然倒塌。
      惊得满头大汗的Rafa在尘土中搜寻,然后,他看见了兰斯洛特。
      隔着尘埃,兰斯洛特抱起还在疯笑的杰登,向他点头微笑:“R,你还好吗?”
      
      收拾院子、给肖恩介绍客人、哄杰登睡觉……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漫长劳动后,两人终于坐在酒馆吧台上,打开了一罐啤酒。
      兰斯洛特:“Candy呢?”
      Rafa:“她去集市了。这里半个月才开一次集,错过了就只能吃罐头。”
      兰斯洛特理解地点了点头。却没有问,为什么是他带孩子,Candy出门采购,仿佛这是一件自然的事。
      他放下酒杯,看了Rafa一眼:“这么多年,还是不会开车?”
      这件事,在骑士团是一个笑话,Rafa可以驾驶大天使战机,却不会开车。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Rafa之所以成为孤儿,是因为一场车祸。那时他才两岁,在后座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对亲身父母没有任何印象,却从此不敢开车。
      Rafa笑了笑:“家里有一个人会开就够了。”
      他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很轻松,看来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来了。兰斯洛特感到了一丝欣慰,而后,他们聊起了Rafa走后的骑士团,那一届惊心动魄的Dwar,也聊起了第二大公——他们或法律上或事实上的父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门外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和一个熟悉的声音:“肖恩,杰登,快来帮妈妈的忙!”
      Rafa跃下吧凳迎了过去,兰斯洛特在他身后。门口的夕阳中,他看到了多年未见的Candy。
      她从一辆大皮卡上下来,抗着一筐水果。身后还有同样的几个草编大筐,里边堆着鱼、肉、面包、酒、谷物甚至整条鹿腿。兰斯洛特还发现,她和rafa穿的竟然是情侣装,大花T恤,低腰牛仔裤,像个当地土著。与众不同的是,她脚上还套着一双羊毛雪地靴,与时令恰好相反。
      虽然穿上这么可笑的一身,她松散束着的金发依旧如太阳般耀眼,双腿线条依旧笔直修长,像个少女——但,这是和别人比较,却无法和五年前的她相比。她的小腹上有了不太明显的赘肉,烈日和风沙也微妙地改变了她的肤色,她手臂也似乎粗了一圈。五年的时光在悄悄打磨她,让她的美丽不再是大荧幕上的惊心动魄,而变得可以触摸——酒馆里风韵未老的老板娘。
      Candy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兰斯洛特会出现在这里。然后她和当年一样尖叫起来,扔下了整筐水果,冲上去热情地拥抱了他。Rafa一手抱起跑出来的杰登,一手牵着肖恩,笑看着他们。的确,好久都没有故人来了呢。
      
  •   
    尾声:
      
      由于兰斯洛特来访,Rafa和Candy原本准备提前打烊。可就在关门时,破天荒地来了很多客人。他们都是附近部落的人,几乎不会说英语。交流了很久,才听明白,原来今天是他们的丰收节,酋长大人发了话,一定要到这里来庆祝。
      这样也挺好,让这场重逢更添几分喜色。
      于是三人一起动手,在酒馆里临时搞了一个丰收派对,将买来的食材全部拿了出来。客人们自带了一种酸甜可口的果子酒,也不用酒杯,就盛在椰子壳里传饮着。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轮番霸占了酒馆里的小小舞台,唱歌、跳舞、摔跤,直到半夜。几乎所有人都醉了。
      要打烊了,Rafa才发现,带头那个部落“酋长”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几人四处寻找未果,只见一只蜜獾趴在桌上,高声打呼,怀里还抱着那瓶伏特加。
      三人禁不住脱口而出:“胡赛?”
      Rafa轻轻脱下外套,盖在胡赛身上,轻声说:“胡赛?你不是回草原去做蜜獾国王了吗?”
      烂醉的胡赛强撑起头来,尖着嗓子说:“蜜獾国王?谁这么小家子气?本国王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告诉你们,我早就升级啦,我用变身术化装成人类,收服了附近十几个部落。现在,我是名副其实的King of Africa”
      兰斯洛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当初我们还真是看轻了这小家伙,果真天生有王者之气。”
      “非洲之王”胡赛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尾巴表示同意。
      Candy爱怜地抱起它,用额头去碰它被酒精折磨得通红的小鼻尖:“你是来看我们的?来得真巧……”
      胡赛一头钻在她怀里,心满意足地打着滚,嘴上却一点不服软:“谁有空来看你们?本国王是可怜你们经营不善,就快倒闭啦,才带人来捧场的!这酒真好喝,只要你们多准备点这种酒,我就让我的子民每个月都来包场,怎样,怎样?”
      Rafa怕他被别人发现,赶紧用衣服将它盖住。好在周围的部落“子民”们醉得太厉害,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谁捂住我干嘛?我可是国王!我要喝酒,我要点歌,我要看表演!”胡赛在衣服下挣扎着。
      兰斯洛特将目光转向刚刚空出来的舞台,对Candy说:“再表演一次吧,为了我们。”
      Candy看了Rafa一眼,似乎在征求意见。Rafa鼓励地点了点头,并将怀中的衣服悄悄掀开一线,让胡赛露出头欣赏表演。
      Candy走上台去,她甩掉了雪地靴,将上衣从中间撕开,在胸前挽起一个结。这件宽松的印花T恤,顿时变身为露脐演出服,紧绷在她身上。
      她抓过一只吧椅作为道具,跳起了自己最性感的一支舞曲:gime more。

      It's Candy Bitch
      I see you, an'I just wanna dance with you 我看到你 我只想与你共舞
      Everytime they turn the lights down 每当灯光渐熄
      Just wanna go that extra mile for you 我只愿与你共赴良宵
      You got my display of affection 你感受到我爱的暗示
      Feels like no one else in the room (the room) 就好像你我独处一室

      

      她围绕着吧椅旋转,扭身,撩动长发,那双湖绿色的眸子里充满着极致魅惑,每一个动作都让人心旌摇曳。
      舞曲让满桌、满地七倒八歪的土著们再度兴奋起来,和着音乐的节拍,一起舞蹈。
      若仔细对比便会发现,她的动作也生疏了一些,身材也发胖了一些——5年前的Candy,没有人比得上,连现在的她也不能。
      但她还是她,依旧能把握住这首舞曲的灵魂。
      她还在舞蹈,不是在拉斯维加斯的酒店,也不是粉丝硬盘中的视频,而在远离繁华世界的地方,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酒馆。
      只为那少数几个观众。
      虽然青春不再,舞步生疏,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她今夜的演绎也很完美,甚至比巅峰的她更美。这是一场真正的表演,真正的绽放,连她目光中的挑逗与放纵都那么自然,纯粹无瑕。
      她和这些“真正的”观众都明白,这只是一次缅怀,缅怀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巨星。
      曾经每个人心中的甜蜜糖果,从此,只在少数人的掌心,小心收藏。
      
      隔着灯光,兰斯洛特微笑着望向舞台。
      他喜欢现在的Candy。
      她的生活也有很多烦恼,一家偏僻冷清的酒馆,两个淘气的小男孩,追逐打闹,有时候生活也会一地鸡毛。
      但这不正是普通人的幸福吗?
      这个结局,真的很好。
      灯光黯淡的时候,兰斯洛特将那个厚厚的本子放在桌上,悄悄起身。他没有向这对夫妻告别,因为他已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他相信,那个将本子交给他的女孩若能看到这一幕,也会不再迷茫。
      
      如此,Farewell。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