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ract·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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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进入了第九个年头。
      这次战争的规模远远超过了前两次世界大战,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惨重的浩劫。东西方两个超级大国逐步将整个人类拖入了战火。数以亿计的金钱,足以干涸半个地球的资源、千百种炫人耳目的新技术毫无吝惜地投掷于战场,却只是被用于毁灭人类文明本身。
      数十个城市从地球上永远抹去,死亡人数已接近一亿。
      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也正因如此,谁也不肯退让。因为这已是输不起的战争。
      终于,这场战争即将走向最后一步。

      
    Chapter 1:
      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电视广播里反复播报着防控掩体的方位,以及核爆后的生存技能。各种传单散落在空空荡荡的街头,除了一些鼓舞士气的话,便是指导幸存的人们(如果有的话),如何利用地下掩体及储备物品渡过核冬天。
      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相信,核战一触即发。
      
      一场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机密会议正在进行。
      玛薇丝手中厚厚的文件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将文件推到圆桌的中间:“亚当斯阁下,停战协议以及后续方案我已经逐条解释过了。按照这个方案,核战将被避免,人类的文明得以保全,而美方的利益也将获得极大的扩张——以您的智慧,不至于真的需要一场建立在废墟上的胜利吧?”
      她对面的年轻男子,一手支颐,一手将笔放在指间轻轻旋转着。由始至终,他都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倾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但那过分随意的坐姿却透着几分百无聊奈。让他专注的倾听也变得有些讥诮。他便是西方大国的元首加利亚当斯,亦是这场战争的元凶之一。
      玛薇丝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只得轻扣了一下桌面:“亚当斯阁下。”
      “哦?结束了?”他夸张地做了个如梦初醒的表情:“女王陛下,真抱歉,您论述时的仪态实在太完美了,让我实在无法集中精力。”
      玛薇丝微微皱眉:“亚当斯阁下,我想提醒您,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亚当斯耸了耸肩,将桌上的文件拿起来,随手翻弄:
      “多么美好的设想,人类、文明、国家,都能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他啪的一声合上文件,眼中的笑容慢慢凝结:“不过,亲爱的女王陛下,即便这个方案可行,我能得到什么?”
      玛薇丝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嘲讽,随手掀开文件,指向一张地图:“我说过,美方的利益将得到极大的扩张。除了加拿大、中美洲及加勒比海地区等传统势力范围得到巩固外,南美洲及×××列岛也会被纳入泛美大区……”她的介绍准确简练,没有多余的动作,看来这份文件已经反复修订了很多次,熟悉到极致。
      亚当斯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地图上,只是晃了晃指间的笔,打断她:“我是说,我能得到什么个人好处?”
      玛薇丝脸色微沉:“亚当斯阁下,希望你不要故意浪费时间。你分明清楚,在这个方案里,您的家族将收获前所未有的利益。新联邦的三个大区都将采取世袭制。您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目前交战的两个超级大国,东方大国施行君主制,西方则施行民主共和制。也就是说,国家元首每隔四年就要重新选举。从这个角度而言,新联邦的建立,亚当斯家族收获的利益将最为直接。
      亚当斯笑了:“可我所在的是民主国家,人民不会同意的。”
      玛薇丝看了他一眼:“这个,你自己解决。自从战争开始,你已经在为此做准备了,难道不是吗?”
      由于卓越的个人魅力,以及在战争中表现出的领导才能,他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声望。战时选举法的修改,甚至提早预订了他三次连任。如此,他的任期不仅超越了国父华盛顿,也超过了二战的罗斯福总统。
      这是战争造成的特殊机遇,却也是潜心安排。早在上台之初,他就曾在一篇演说中援引古罗马故事:罗马人缔造了民制度,但当敌人兵临城下时,他们却推选出唯一的领袖,随他抵抗外辱。如他所言,在任期中,他将这个国家一步步引向集权。他既是国家元首,也是行政最高决策者、三军统帅,可谓大权独揽。这并非他的个人意志,而是历史必然。在战争时代,唯有集权能让国家机器最高效运转。而惨烈的战事,又会暂时掩盖一切矛盾,让集权显得更加合理、牢不可破。这个坚持民主制度两百年的西方大国,第一次呈现出帝国般的侵略性与凝聚力。非如此,便不足以在如此漫长的战争里,与东方超级大国抗衡,甚至,稍占上风。
      玛薇丝将文件中关于美洲大区的部分抽出来,势力范围、经济区域、贸易特权等图纸在他面前一一展开:“如此巨大的利益,一旦实现,足以和整个议会分享。亚当斯阁下,以你的政治智慧,一定知道怎么做。”她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你甚至可以要求将国会大楼穹顶的‘华盛顿与诸神’油画,换成‘亚当斯与诸神’。”
      (华盛顿与诸神是一副著名的油画,绘于国会大厦穹顶上。经常被人引用来嘲笑美式民主制度的虚伪。因为在画中,国父华盛顿被有意神化,他与九大女神坐在一起,四周祥云缭绕,天使簇拥。)
      “好主意。”亚当斯微笑着看着她:“可如果还是有人不同意呢,我该怎么办呢?”他的语气并非真正的询问,而更像是一次试探——对于他,对于目前的局势,她到底知道多少。
      “你只用重复一遍你在修改战时选举法时的所做所为。可以收买的,把筹码加倍;不能收买的,设法安排他们上战场。当然,最后也要诚恳地让步——”她顿了顿,讽刺更浓:“比如,让他们将画换成‘亚当斯与华盛顿、与诸神’。”
      亚当斯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玛薇丝,你这么了解我,真让我受宠若惊。”
      玛薇丝没有回答,再度将文件推到了他面前。
      亚当斯也并不看,只是轻轻往椅背上一靠:“国家大事谈完了,我们应该来谈谈私人恩怨了。”
      以玛薇丝的涵养,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怒容:“亚当斯阁下,我不得不提醒您,距离你与卓望野阁下定下的核战最后期限,只有十二个小时。”
      他微微侧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目光却逐渐变得冷漠:“玛薇丝,你总听过蝴蝶效益。有时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完美的计划因为多年前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崩坏。如果我说,恰好是这点私人恩怨,会让这份文件一文不值呢?”

      
    Chapter 2:
      
      
      玛薇丝缓缓坐下。
      亚当斯轻敲轮椅扶手,他面前那张椭圆形办公桌上多了一个小孔,那是维多利亚女王送给第××任总统的礼物,经过了现代技术的改装,内置了各种电子设备。
      小孔打开,在桌面上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那是某次御前会议结束后,内阁大臣们的晚宴。长餐桌上杯盘狼藉,与会众人似乎都有些醉了,大臣们三三两两的交谈着,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一位流着复古卷发的大臣突然站起身,用银质勺子敲了敲酒杯:“同僚们,外交部今天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也许会令我们见证历史。”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暂时止住了交谈。
      “北美那位刚刚胜选的‘好莱坞巨星’,寄给了玛薇丝公主一封信。大家猜猜信件的内容是什么?”
      乱哄哄的议论后,不知是谁说了句“莫非是求婚?”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个最好笑的笑话。
      大臣却拿起勺子,指着那个人,做了一个bingo的表情。
      于是笑声顿时成了惊讶声:“不会吧?”
      另一位醉得鼻尖通红的老人勉强睁开眼,打了个哈哈:“玛薇丝公主可是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按照传统,联姻的即便不是王子,也至少要是一位公爵。可寻遍整个美洲,也找不出哪怕一个爵士。”
      “我们的这位好莱坞巨星可不这么认为。”大臣夸张地叹了口气:“如果大家有幸看到那封信的内容,今夜的滑稽剧表演便可以省去了。”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激发起来,请他务必要展示一两句。
      大臣整了整衣冠,用朗诵莎士比亚戏剧的声调背诵起来:
      “尊敬的公主殿下,虽然十二年来,你一次次破碎了我的心,但我对你的爱却从无改变。无论我作为农夫、演员、还是总统时,都深爱着你,无法自拔。在此,我仅以此信,请求你的爱情作为奖赏。我早年寄给你的剧本里,曾写下过我们的结局。如果公主殿下还记得,请立即抛弃王子、戴着王冠、拿起权杖,准备好马车,到帝国大厦上与我相会。若您担心国会的聒噪与人民的议论,那就让我放下一切,跟你回到你的宫殿,从此做你的仆役。若您再度拒绝我,我必将心碎万分,悲痛欲狂。那时,我或许只能如古代君王,不惜发动一场战争,来夺取你的芳心。若公主殿下不想成为世界大战的罪人,就请择日启程吧。”
      人群发出一阵阵哄笑。
      大臣的语气充满了夸张:“最可笑的是,这封信,竟然是托驻美大使转交的。想到大使当时的表情,我就对他深表同情。”
      这一次,人们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他们似乎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拙劣的笑话,而是一个严肃的外交事件。随即,他们感到了被冒犯的气恼。
      一位戎装老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是极不恰当的言论,不仅失礼之极,还让两个国家蒙羞!”
      卷毛大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必太认真:“以这位亚当斯先生的教养,恐怕很难有恰当的言论。他是农场主的儿子,后来曾做过演员,因为得到了肯尼迪家族的资助,才步入政坛的。”他笑着补充了一句:“据说,他和肯尼迪家族的大小姐就要结婚了。”
      他的笑容有些暧昧,所有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另一些人却笑不出来:“那封求婚信这算什么?故意挑衅?”
      “只不过一个暴发户被被胜选冲昏头脑而已。四年后,他就会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了。”大臣为和自己斟上一杯酒,转向旁边一位两鬓斑白、颇有学者风范的老者:“布雷恩阁下,您怎么看?”
      布莱恩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这就是选举制度的荒诞之处,被愚弄的民众推选出一个戏子做他们的领袖,让世界看一场荒谬的笑话。”
      旁边一人笑着表示反对:“这不正是选举制的好处吗?两百年多前,我们伟大的‘友邦’脱离了王室统治,施行选举制度,从此,农夫、演员、黑人纷纷上台,给世界带来了不少乐趣。”
      由于涉及了种族歧视,卷发大臣示意打住:“我们还是把话题回到这位好莱坞巨星身上吧……”他做了个竞猜的手势:“其实真正困扰我的是,他为什么会胜选?”
      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一个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概,北美选民们和温莎夫人有着同样的审美。”
      大部分人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少数一脸迷茫的人立即被知情者拖到一旁,小声耳语几句,然后也加入了大笑的队伍。
      视频到此终结。
      玛薇丝的脸色慢慢变的沉重。这种场合本属于私人聚会,谁也没想到,这些酒后失言竟会被监控、录像,还最终传到了他手中。
      她终于明白他说的蝴蝶效益是什么了。
      事到如今,责怪阁老们言行不慎、或感慨北美的情报机构无孔不入都已徒劳。这个错误在几年前就已铸成。
      在此之前,她本来对这次谈判抱有很大期望。如此丰厚的条件,任何人都会动心。今夜的谈判虽然重要,也只是纯粹的business。但现在,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前的局势。
      她知道这种侮辱的份量,谈论的人不过一笑,被谈论的人却会在心底留下创痕,并逐渐化为仇恨,深埋心底。终那些阁老们一生,这种无关紧要的错误也不知犯过多少,但这一个与众不同。他如今重权在握,又偏偏对当年的羞辱念念不忘。玛薇丝有了不详的预感,这件事,只怕不是“公事”能解决的。这场谈判,在不知不觉中已失去了控制。
      亚当斯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将影像关掉。而后,他重新按钮,在玛薇丝面前展开了五块虚拟屏幕,每一块上都是一张地图。两张世界全图,美洲、欧洲、亚洲地图各一张。上面密密麻麻的核标志触目惊心。他熟练地图纸拉到合适的位置,并次第点亮各种线路、区域。
      “如你所言,离核战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十二小时。我方所有载核导弹的部署都以完成。不过我有一个烦恼,武器库中的核弹实在太多了,将整个地球轰上几遍还有剩余。分给敌国外,我特意拿出了百分之二十五,针对EUK联合王国。其数量,足以将大中型城市摧毁一遍。伦敦、巴黎、罗马、雅典、慕尼黑、马德里、维也纳……多么可惜,人类文明的殿堂,艺术圣地,我在列表上签字时都忍不住流泪。但从国家利益上讲,必须全世界同时化为焦土,不能留下一家独大,这是小孩都知道的核捆绑策略,不必我再解释。从私人恩怨上讲,看着那群老家伙引以为傲的城堡、庄园、产业化为灰烬,也多少能弥补我对文明毁灭的伤痛。”
      玛薇丝静静注视着他:“因此,你也不惜将自己的国家推向毁灭是吗?不惜你的城市化为灰烬、人民同样死于战火?为了一己私愤,来一场‘愚蠢的两败俱伤’?”
      “玛薇丝,你对局势的了解并不像你想像中的那么清楚。”他缓缓坐直了身子:“你和卓望野都算错了一件事,这场战争并非‘愚蠢的两败俱伤’。我的确会赢,在焦土上获取一场的胜利。你许诺我的所有利益,我同样能实现。个人而言,我更喜欢后一种方式。这符合我战犯、文明毁灭者、杀人魔王的形象,不是吗?”
      玛薇丝沉默了片刻,他这样说,意味着自己手中有世人还不知道的筹码。有信心获得战争的胜利。如此,这场谈判便没有了意义。文明毁灭,人类的伤亡,他这样的人是不会真心考虑的。
      她轻轻颔首:“如此,后会有期。” 将文件收起,转身离去。
      正要打开房门,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
      “这样就放弃了?女王陛下,你很让我失望呢。我刚才的话,并非终结谈判。而是说,你许诺的筹码还不够——有人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玛薇丝回过身,正色道:“亚当斯阁下,我为他们的无礼言论深表歉意。但如果你要求的是处决他们,我也会深感失望。我宁愿自己谈判的对手是一个文明毁灭者,而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注视着她,轻轻挑起眉峰:“玛薇丝,你说对了。我的确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你又说错了,我并不屑于报复他们。”
      “我要报复的人,是你。”
      
      
    Chapter 3:
      
      
      他将两张红色的纸条摆在桌面上,语气平静地讲了一个故事:
      “几年前,有位出身卑微的少年,独自进入好莱坞。他打过杂,演过马戏,跑过龙套。为了能够出人头地,不得不与一些贵妇有着过密的交往,也因此成了几只蹩脚爱情电影的主角。他有了一些名气,可人人都轻贱他,当他是好莱坞的婊子。只有他自己相信,有一天可以成为了不起的人。后来,他得到一个机会,见到了当时EUK联合王国的公主。他为公主的纯真美丽打动。但他也清楚,自己和她有着天渊之别。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将这份爱慕藏在心底。为了摆脱银幕花瓶的形象,他写起了剧本。第一部剧本写成后,他心怀忐忑将它寄给了公主。一个月后,剧本被原封退回。随之退回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数字,正是他首次出卖自己的价码。她这样做,无非是提醒,他曾是一个男妓,曾出卖过灵魂。看到纸条的少年很心碎,却没有责怪任何人。因为他的确出卖过自己。之后,他尽一切努力将自己变得更好。他放弃了刚有起色的演艺事业,走上战场。几年后,他不再是演员,而是国家英雄,政界新秀。他的努力打动了全美人民,他们忘记了那些蹩脚的电影,荒诞的绯闻,真心认可他。他们不惜修宪,让年仅26岁的他成为了国家领袖。对于一个出生平民的人,他已做到了极限。他甚至想不出,还要怎样才能做到更好。”
      “在胜选当天,他满怀希望地寄了一封求婚信给公主。他乞求的不是一份爱情,而是一份救赎。对昔年那个卑微自己的救赎。结局却是,信仍然被退了回来,并附上了一张新的纸条:‘how much’。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洗去当年的污痕,平等的和她站在一起时,她却只问了他这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浓浓的自嘲:“她问,你值多少。”
      玛薇丝沉默了。
      在她记忆里,事情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坦率的说,第一次见到他,印象并不坏。他长相引人瞩目,却穿得过分正式,以致成为当天晚宴的首席谈资。当他不合时宜地使用了法语时,她还主动为他解围,但也仅限于此。她很快就知道,这个看上去有些腼腆的少年是温莎夫人的男宠。在私人沙龙中,温莎夫人毫无忌惮地谈论他的“才华”是如何的出色,并热情地将他推荐给自己。理由是她很可能要远嫁东方缔结政治联姻了,须放纵一下,才不辜负青春。这些话,让她莫名地感到被冒犯。于是她写下那个数字,将它投入票箱。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提醒温莎夫人,她那些荒唐的行为都在王室的监督之下,存而不论,但也请她适可而止。她并未想到这个行为会伤害他的自尊心,因那张纸条最初的对象,不是他,而是温莎夫人。
      后来的剧本,她收到了,却没有打开,因为这时她已有了所爱的人。直到那时,寄出的纸条才是针对他的,目的是让他死心。她的确对他心存鄙视,不是因为他的贫贱,而是私德不修。
      胜选后他寄来求婚书。却不像他自述的那样情真意切,而是充满挑衅,让人无法容忍。于是,她也只是回复了一句“how much”。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子。也许在镜头前呆的太久,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演戏。正如现在,他语气中满是伤感,却又总带着几分不由自主的嘲讽,让人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仅仅是念诵一篇浮夸的台词——当影迷被感动得痛哭流涕时,他却在心里嘲笑她们浅薄。
      对于她而言,这些并不重要。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惜将世界拖向毁灭的战犯,也是贵妇的男宠,风靡一时的演员、无所不为的政客。去猜测这样的人有几分真心,是最愚蠢不过的事。
      玛薇丝只是平静地问:“你想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很简单。我只想你回答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玛薇丝女王陛下,你,又值多少呢?”
      玛薇丝一怔,没有回答。
      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仪态,但在灯光的阴影理,她湛蓝的眸子在微微收缩,扶住桌沿的手指也用力握紧。
      亚当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淡淡一笑:“是我说得还不够直白?既然你一再提醒我,出卖自己是多么可鄙,我也只好让你面临相似的境遇。尊贵的女王陛下,你愿意为了这个世界,出卖自己吗?”
      玛薇丝依旧沉默。这样无礼的话,在她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听到。虽然她早已学会如何完美掩饰自己的情绪,仍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旁悬挂的南北战争油画,借默数历史人物之名,平复自己的怒意。
      亚当斯没有放过这难得的一幕,他欣赏着她脸色,耐心等她回答。
      她很想拂袖而去,但她也知道,谈判若在这个时候结束,将有怎样的后果。五块虚拟屏幕矗立于虚空。那些数十座被锁定的城市,在地图上只是一个闪烁的红点。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欧亚大陆上最繁荣的城市,伦敦、巴黎、马德里,汇聚着巍峨王宫、恢宏的教堂以及无数让人惊艳的现代建筑;那也是人类数千年文明的见证,牛津、剑桥、卢浮宫、大英博物馆,呈列着柏拉图、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更是无数个幸福的家庭,有年轻恋人、初生的孩子、携手走过世纪的恋人。
      她轻轻触摸着指上那枚有着家族印章的戒指。父王临终时,她曾许下诺言,将以整个生命守护她的家族。让它永远昌盛。她必将让父亲不悔于当初的选择——她会比她的兄长做得更好。
      这是她的承诺,将用一切代价实现。
      终于,玛薇丝抬起头,一字字说:“很抱歉,这件事困扰了你这么久。如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我的答案是‘愿意’。我也希望你明白,在现在的局势下,任何个人代价,都可以付出。任何个人恩怨,都微不足道。”
      这就是答案?
      他深深注视着她。就在她沉默的时候,他分明能感到她内心的愤怒与羞辱。但没想到,只这么一瞬间,她就将之压抑起来,从容化解。她的“愿意”说得如此坦荡,冠冕堂皇,反而显得他心胸狭隘,囿于私愤。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如果说,他插入的刺已触及到她心上那层坚硬的外壳,那么必须适时推进到更深。
      他轻轻摇了摇手指:“不,女王陛下,请不要自视过高,这场交易不是你出卖自己、挽回世界。你没有那么重要。你只是天平上最后一根稻草,让它向你想要的方向倾斜。如果不是当年这些愚蠢的错误,这纸获利丰厚的合约几乎打动我了。如今,你只是在为当年的傲慢、愚昧付出代价罢了。不知这点份量,值不值11780个硬币?”
      玛薇丝沉默了。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口。她眸子深处的愤怒、犹豫最终变成了颓然。也许,她也后悔当初的拒绝太过随意,给自己造就如此可怕的对手。又或者,她只是为自己的无能而沮丧:强如她,也不得不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终于,她摇了摇头:“无所谓了。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最后那个词,似乎说不出口,被咬在唇齿之间。
      亚当斯看着她,目光中讥嘲更浓。事情终于开始符合他的设想,但还不够。
      他展颜微笑:“你,很急吗?”
      这句话充满挑衅。玛薇丝秀眉一振,却终于忍住。
      他目光指向她那身黑色的长裙:“时间很充裕,你还是先去准备一下吧。至少,换身让人感兴趣衣服。你现在穿的这件让我感到丧气。”
      那时,她的王夫刚刚去世一年,她还在服丧。
      这个提醒让她的脸色终于改变。
      亚当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乘胜追击,而是转换了话题:“何况,我也要准备的。”他不知从哪里拖出一个金属箱子,随手扔到桌上。
      “如你所言,我曾是个男妓。我们这一行无论男女,都会随身携带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取悦客人时用的道具。这是我曾经带在身边的那只。只是时间太久,估计有部分已经无法使用了。我得花些时间去修理一下,再补充一些新的。等你回来的时候,这个箱子会装满东西。我将它送给你,这样你或许会对这个职业新的认识:原来‘出卖自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不必紧张,只是一些让人愉悦的小游戏,不违背你的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吧?”
      玛薇丝将目光转向窗外,胸口微微起伏。看得出她要极力忍耐,才能压住这种羞辱。
      他微笑着看着她,悠然交叉起双手,等待一场意料之中的爆发。
      玛薇丝暗中握紧了双拳。蕾丝袖口的遮掩下,她的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之所以一直忍耐,不仅因为这是场只能胜不能败的谈判,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他真正想看的,就是她的失态,在他面前像只被激怒的猫一样,发火、争执、哭闹。
      这样,他不仅得到她的人,还摧垮了她的骄傲。
      ——这才是真正的乐趣所在。她不能让他如愿。
      最终,她恢复了一开始的仪态,淡淡地点了点头:“两小时候后见。”
      他微微欠身,算是道别:“那么,恭候大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