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鼓寒声不起

  •   苍蓝圣殿深处。
      透过幽蓝如海波的帷幕,苏犹怜看到他向自己走来。
      每一步,踏过焦灼的大地,踏过残碎的夕阳,踏过滚滚的尘埃。
      每一步,都踏着他自己的血。
      每一步,也仿佛践踏在她的心上。
      他身后,无数道剑华横亘长天,十万阵云滚滚翻涌,那是他为她隔开的万千红尘。
      他身前,帷幕低低垂落,冰宫通透无尘,却是连微风也不能侵入的宁静。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天地众生,都在他的威严下瑟瑟发抖,只有她能感到,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里,他的气息是那样脆弱,萤火般明灭不定。
      为了实践给公主的诺言,他不惜化身为龙,血洒大地。
      而这种撕裂苍穹的力量,又岂是身披巨创的他能完全驾驭的?
      苏犹怜心中一恸,几乎不忍看他。
      她害怕那明灭不定的气息,会在下一刻陡然终止。
      然后,她的梦也将醒来,就此沦入永恒的黑暗。
      他却始终强忍着创痛,以最温柔、从容的姿态,一步步,向她走来。重重帷幕无声开启,仿佛发出无声的欢呼,在迎接君王的凯旋。
      他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伫立。而后,他徐徐将手中的血污放下,用满是伤痕的手指,将那团污秽的旗帜层层展开,小心的捧在手中。
      他是如此认真,仿佛在打开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奉持到久别的情人眼前。
      一张布满星辰之纹的金色战旗,被温柔地捧于身前,旗上陈列的狰狞头颅,便是他从千军万马中带来的神圣祭品。
      圣殿寂静,连血落的声音都那么清晰。
      空寂的幽光中,那挥手之间可屠灭众生的魔王,轻轻破颜微笑。
      这微笑宛如一道光芒,瞬息洞穿了幽寂的宫殿。
      然后,魔王微笑着,轻轻地,单膝跪地。
      就这样,带着淡淡的微笑,带着神圣的祭品,以最优雅而虔诚的姿态,跪在公主面前。
      带着对爱情的最大信仰,带着对公主的无尽挚爱,第一次用他的膝,去碰触苍凉的大地。
      仿佛西天传说中,那凯旋而归的骑士,带着无上的光荣与骄傲,带着万民的欢呼与敬仰,跪在公主面前,祈求那一吻的奖赏。
      苏犹怜全身巨震,扶着帷幕的手禁不住颤抖。
      重生后的心灵是这样孱弱,仿佛被剥去了疤痕的创口,连一缕微风都会将它触痛,又怎能经得起这样沉重的触摸?
      她下意识地撕扯着帷幕上的流苏,将它们紧紧缠绕在手指上,仿佛要扼住那剧烈跳动的脉搏,让它暂时宁帖。
      这样她就不会死去。
      该怎样做?
      苏犹怜低下头,注视着苍白指间的流苏,让它们彼此纠结,缠绕出各种图案,仿佛在寻求一个命运的启示,反反复复,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她怕哪怕是一个眼神,她都会沦陷。
      沦陷入别人的传奇中去。
      苍蓝圣殿中一片沉寂。
      轻轻一声脆响,不堪重负的流苏在苏犹怜指间崩断,然后滑落下去。
      苏犹怜似乎也终于挣脱开来,侧开脸,望向远方的天空,再不敢看他。
      石星御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长发的阴霾下,那温柔挑起的嘴角,略微带上了一点苦涩。
      ——灵儿,还不肯原谅我么?
      我的威严、我的国度、我的生命都是为你准备的啊。
      
      苏犹怜凝望远天,仿佛能听到他心中的痛,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她的心充满了恐惧,害怕他说出哪怕一个字,她的心就会碎裂。
      浴血的魔王,带着敌将的首级,带着满身创伤,虔诚地跪于裙下,祈求她的原谅,祈求她的爱情。
      多么美丽的传奇。
      比人世间任何公主的传奇,都要美丽。
      就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只要伸手,就可以触摸。
      然而,她用什么来触摸,用什么来原谅?
      
      如果,她是九灵儿。
      
      一声极轻的微响在寂静的大殿上破碎。仿佛风吹起了尘埃,又仿佛有星辰从另一个宇宙中陨落。
      苏犹怜心中却没由来的剧震,她禁不住回头,然后,看见了满地的鲜血。
      蓝衫尽染。
      他身上那道原本焦灼的伤痕突然崩裂,鲜血仿佛失去控制的河水,从那狰狞的创口中汩汩涌出。
      苍蓝圣殿似乎感到了末劫来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帷幕一起飞扬,将那流萤般明灭的气息搅得更加凌乱。
      魔王终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这个用他最后的威严与心底的挚爱砌成的苍蓝世界,即将分崩离析。
      苏犹怜的心猝然收紧,扶着椅背的手指深深陷入冰冷的王座,指甲断折。
      每一秒,都是一次残刻的凌迟。
      石星御依旧只是默默的,跪在自己的鲜血中,带着夕阳般沉静而温暖的笑,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天空中传来诸天神佛的慨叹:
      去吧,拥抱他的鲜血。
      去吧,分享他的荣光。
      去吧,触摸你的传奇。
      
      去吧,做他的九灵儿。
      苏犹怜咬住嘴唇,任泪水滑落。
      
      鲜血滴落的声音,仿佛岁月的更漏,在天地中轻轻振响,传出圣殿,传向远方。
      “他受伤了!”
      太子露出狂喜之色:“他受伤了!”
      他禁不住手舞足蹈,将所有的符隶、法宝、密钥一把捞了出来,嘶声道:“快,快杀了他!趁机杀了他!”
      药师老鬼发出一声轻轻叹息。
      天地大阵的十万阵云又开始卷涌。
      一道夺目的光芒点亮在虚空中。光芒,沿着本已黯淡的轨迹疾窜,瞬间就在空中化开一幅巨大的阵图。
      那是光之五行定元阵。
      玄陛天书、两蔵千佛珠、四极逍遥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悬浮在阵图中。九灵御魔镜已然破碎,清凉月宫代替了它的位置,在无上秘法的催动下,强行让阵法再度运转!
      那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卫国公李靖的力量,以傲视天下的战神之名,挟平生沙场从未一败的功勋,施展出的阵法。
      一道赤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即将洞穿天穹的一瞬折转,向石星御落下。
      天地一阵颤栗。
      瞬息之间,石星御身上又幻化出五个极淡的影像,在阵图的牵引下,彼此纠缠挣扎,似乎随时要脱离他的躯体。
      石星御猝然合眼,那些即将分离的影像一阵剧颤,终于又瑟缩着回到他体内,却宛如被煮沸的水,在血脉中一阵翻涌。痛苦袭来,似乎要将他的身体搅碎。
      五行定元阵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影像不住挣扎,在两股巨大力量的撕扯下,鼓荡、翻腾,随时都要崩坏。
      残缺的五行定元阵,本不足以将龙皇的神心意形体打散,但现在的石星御,已没有了龙皇的力量。
      光影变幻,石星御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他轻轻低头,咳出一大口鲜血。但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捧着血腥的战旗,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他依旧在等。
      等待九灵儿的回答。
      
      太子挥手,十万阵云滚滚翻腾,无数金色雷火缓缓汇聚,天幕已看不到一线光芒,化为纯粹的黑色,沉沉压在苍蓝圣殿的上空。
      他不仅要将龙皇封印,还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让他神形俱灭!
      砰然一声巨响,一道百丈长的雷火破天而下,击打在冰之圣殿的穹顶上。
      碎屑崩摧,整个大殿一阵晃动。
      石星御一口鲜血呕出,仿佛这些击向圣殿的雷火也同时击打在他身上。
      他依旧没有抬头,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剧烈的震荡下,他捧着战旗的双手一阵颤抖,沾满鲜血的指节也因用力而苍白。
      过了好久,他凌乱的气息终于平复,苍蓝圣殿也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但这安宁只是一瞬间。
      无数道雷霆化为乱雨,轰击而下。
      苏犹怜骇然抬起头,满天雷火纷纷轰击在湛蓝的穹顶上,击得碎屑纷飞,穹顶撕开巨大的裂纹,整个苍蓝圣殿摇摇欲坠。
      九天之上,更多的雷霆还在不断汇集
      光影变幻,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隐约中,苏犹怜看到,石星御的脸色第一次如此苍白。
      那一刻,他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爱伤痛的男子。
      那一刻,时光仿佛被劈开深深的间隙。
      
      一百年前,龙皇城。
      玄陛天书、两蔵千佛珠、四极逍遥剑、九灵御魔镜彼此交感,悬浮在同样的法阵中。
      五行定元阵。
      剑光、法宝、符咒、篆隶在青苍的天幕中交替明灭,黑压压的阵云潮水般涌来,要将阵中之人逼向绝境。
      石星御的脸色和现在一样苍白,龙之圣血染红了大地。
      那一刻,是九灵儿挡在他身前。她凄声道:“不,放过他吧,他不是魔啊!”
      这声音无比凄楚,颤抖着划破苍穹,让那封魔一剑也不禁略略停顿。
      良久的静默,空气仿佛都被抽空。
      一旁,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非我族类,皆是外道。
      杀。
      苍蓝的天穹破碎,鲜血迸溅。
      
      一日后,大唐皇帝降下诏书,三日屠城,凡有龙皇血脉者,格杀勿论。
      战马踏过宁静的小镇,在孩童与老人的啼哭中,鲜血染红了大地。
      
      一年后,曾追随龙皇的妖魔们被赶得无处容身,终于被一一镇压在灭绝神光之中,日夜受真火炼化。凄厉的惨叫在三界之外久久回响。
      
      十年后,长安最奢侈的酒楼上,达官贵人聚会宴饮,满座朱紫。人们饶有兴趣的停住手中的酒杯,望向酒楼中央。那里,一个相貌古奇的仙人凌虚指着一团浮在空中的彩光——那是一只琉璃熔铸的炼妖壶。
      壶中囚禁着一只小小的花妖。她才刚刚修成人形,衣衫上还带着藤蔓的痕迹。她仿佛感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惊恐地在琉璃壶中左冲右突。宴饮之人一面举杯,一面嬉笑赏玩。主人挥手,一个道童走出,以稚气而平板的声音介绍着花妖族类、年龄、修行地点。
      众人的评头论足中,仙人骤然掐了个法诀,一丛金色火焰轰然蓬散,将花妖包裹其中。
      花妖一声惨叫,在真火中挣扎,美丽的衣衫渐渐被火苗吞噬,露出白皙的肌肤来。
      宴会在此达到高潮,所有的人都举杯大笑,说着最秽亵的话。
      火苗并不太大,一寸寸凌迟花妖的躯体。剧痛中,花妖发出凄厉的惨叫,渐渐的,从衣衫到肌肤到骸骨,一点点化为灰烬,一直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神形俱灭。
      众人为这出表演满意地鼓掌。主人遣仆从递上谢金,仙人带着童儿行礼告退。
      宴饮再度开始,没有人再提起那只花妖,她就像一片零落的花瓣,从欢宴的人们记忆中滑过,留不下半点印记。
      因为这种戏码不过是他们司空见惯的娱乐。
      在龙皇被封印的百年里,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着相同的事。
      无数妖灵、魔怪被人类贩卖、凌虐、奴役、残杀。
      鲛人被劈开鱼尾,贩卖到最下等的妓院中。她们落下的眼泪会化为明珠,于是,在那一百年中,明珠贱如粪土。
      蝶妖的双翅被残忍的折断,用十寸长的禁魂钉穿透手足,钉上富人的琉璃屋顶,人们称之为美人旗,是长安城中最奢华的装饰。而她,要辗转哀吟十日十夜才会死去,再被破布般抛弃,换上新的。
      狼族和虎族的斗士,全身被穿上燃着烈焰的锁链,投放到巨大的下沉广场上。无数面目模糊的人类躲在高高的壁垒后,疯狂地挥舞着手臂,鼓动它们彼此撕咬,在纷飞的血肉中沸腾、欢呼。
      一切的残忍、猥琐、黑暗,都以降妖除魔的名义释放,并在“驱逐异类”喜悦下,被推向顶峰。
      那是人性中最邪恶一面的百年狂欢。
      那时,他们,称这个世界为盛世。
      人类最灿烂的盛世。
      大唐盛世。
      
      苏犹怜禁不住泪洒衣襟,一百年来,妖魔们所受的折磨、凌辱、残害,同时降临在她身上,将她的心磨碎。
      非我族类,皆为外道——这就是人类的正义。
      她也是一只小小的雪妖,也曾在这种可怕的正义下,被人类残忍地伤害。他们一次次来到她躲藏的雪原,欺骗她,剜出她的眼睛,玷污她的身体。
      她怎能看着这一切重演?
      雷火乱落如雨,苍蓝的穹顶即将破碎!
      百年前的一切,注定要在她手中轮回。
      “不!”
      苏犹怜似乎从噩梦中惊醒,她冲下王座,跪倒在石星御面前。
      她劈手将战旗夺过,狠狠抛开,任那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冰雪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用力握住他沾血的手,嘶声道:
      “你不能败!”
      他的手是那么凉,几乎没有了温度。
      苏犹怜的心一阵剧痛,她咬着牙,一字字道:“为了你的国家,为了你的子民,为了天下妖魔,你不能败!”
      石星御似乎用尽了三生的力量,才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眸子,退去了神魔的颜色,如明月一般通透,不染纤尘。
      他伸出手,一点点抚过着苏犹怜的脸,指尖的鲜血在她脸上绽出淡淡的痕迹。
      ——那是永世的爱怜,是如花的妖娆,是记忆中永远无可忘记的眷恋
      他轻轻微笑:“灵儿,这就是妖的宿命。”
      
      苏犹怜一震。
      是啊,这就是妖的宿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千年来,那些来到雪原的人,都那样残忍,毫无内疚,毫无悲悯。
      为什么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她的人,会在她垂死的那一刻,将她抛弃在冰冷的雪地上。
      为什么每一次九灵御魔镜的运转,伤的是她,而被拯救、被怜惜的,总是别人。
      只因为,她不是公主。
      她是一只小小的雪妖。
      是人类眼中不被顾惜、也不值爱恋的异类。
      注定被利用、被伤害、被歧视,永远得不到人类的爱情。
      那就是妖的宿命。
      苏犹怜的视线穿过他散乱的长发,投向圣殿外,那剑光纵横、阵云翻滚的世界。
      五行定元阵运转着,仿佛亘古以来,一直悬挂在天幕。
      百年前,君千殇、紫极、大日至……
      百年后,李靖、简碧尘、定远侯……
      那些洞悉了天地奥义、掌握着绝强力量的人啊,平时是那么高远清华,仿佛连踏足红尘都是对他们的亵渎。却在这一天,同时降临这座荒芜的冰原,用他们所有的力量,只为了打碎一段真爱。
      只因为,这怀着真爱的男子,是他们定义的魔。
      苏犹怜的双拳握紧。
      这就是人类的道德。
      和人类的爱情一样,虚伪、造作。
      
      轰然巨响中,雷火纷纷乱落。
      苏犹怜收回目光,却发现,石星御眸中那湛蓝的光芒竟在渐渐隐去。
      ——灵儿,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苏犹怜静静地看着他,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凝视一段传奇。
      是的,他是一个传奇。
      百年前,当诸神都在人类的鲜花与祭品中沉睡时,他带着滔天魔焰,降临在这个只属于人类的盛世上,以淋漓的鲜血与杀戮,来抗逆它的虚伪、荒凉、残忍。
      如今,当芸芸众生在他的魔威下瑟瑟颤抖时,他却带着挚爱,带着承诺,轻轻跪倒在她面前。用他的威严、他的国度、他的生命来证明一段真爱。
      他不能败。
      他是妖族的皇,绝不能再被分散成神心意形体五部分,镇压在那些荒凉、漆黑、污秽的密境中。
      他是一个传奇。是妖族的传奇,是九灵儿的传奇。
      也是她的传奇。
      
      天地动摇,冰之圣殿开始分崩离析。
      一切都在陨落,宛如日之下沉,不可逆转。
      还是得不到她的回答么。
      他终于释然一笑,这一笑仍然如此温柔,没有一丝怨恨。
      “如此,灵儿,你可愿意,随我去百年前那个渊薮?”
      可愿意,随我一同沉睡在三生石中?
      天地无语。
      苏犹怜的目光却在渐渐坚强。
      她缓缓摇头,轻轻吐出一个字:
      “不。”
      不?石星御的微笑凝结,天地间最后的光芒在他脸上一点点沉沦,就要化为永劫的悲伤。
      苏犹怜霍然抬头,甜美而苍白的笑容在她脸上如花绽放,她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
      “我是你的九灵儿。”
      手臂,宛如花枝,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字字耳语,仿佛要镂刻上他的灵魂:
      “我要你——为我而战。”
      然后,她紧紧搂住他,对着他沾血的双唇,深深吻了下去。
      仿佛西天传说中,那守望宫阙之上的公主,带着无上的荣宠与幸福,带着万民的欢呼与敬仰,一步步走下高高的台阶,迎接凯旋而归的骑士,给他那一吻的奖赏。
      
      她能感到,他微凉的唇渐渐变得炽热,带着三生的眷恋,带着刻骨的相思,带着百年的别离,凌乱地印在她唇上,是那么烫,几乎烧伤了她的灵魂。
      那一刻,她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飘离到正在坍塌的穹顶下。周围是乱舞的雷火,却仿佛为情人点燃的烟花。她仿佛就伫立在这死亡的烟花中,含着泪,也带着笑,凝视自己。
      带血的头颅,跪倒的王者,被深爱的满足,被守护着的骄傲。
      这一切紧紧包围着她,带着他的气息。
      血的温暖,王的尊严,爱的悸动。
      她的身体,终于随着心一起融化了。
      她就是一团雪,融化在炽烈无比的光芒中。
      这一刻,她完全沦陷在他的传奇。
      
      她曾身着公主的华裳,随他纵横百年;亦沉睡一世,陪他苦恋三生。
      一阵酸楚,自心底升起。
      是的,她是九灵儿,她爱着这个人,恨着这个人。
      她三生三世,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这一吻?如此炽烈,如此忘情。
      前生,他是这样望着远方。
      今生,他是这样望着自己。
      还有什么遗憾呢?
      
      石星御紧紧抱着她,尽情感受着她微凉的唇齿。
      圣殿正在他们身下寸寸坍塌,苍蓝的穹顶已然化为空洞,重重帷幕在雷火的撕扯下,片片纷飞。
      他却全然不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恍惚之间,她似乎化了一团柔媚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他身上,一缠就是三生。
      他们历尽了生死苍凉,离别幻化,前世柔情,今生誓约。
      那一幕幕是如此清晰,石星御忍不住泪流满面。
      是的,她是九灵儿。
      她若不是九灵儿,又会是谁?
      
      钧天之上,重重雷火陨落,照亮了正在化为尘芥的苍蓝圣殿。
      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漫天劫灰中,天地一片寂静。
      雷火洗礼下,十丈宫墙缓缓崩摧,重重帷幕缕缕粉碎,苍蓝圣殿变得通透无尘。
      通透得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
      那一吻,仿佛天长地久。
      那一吻,诸天寂静,众生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