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卧新春白袷衣

  •   李玄摇着头,叹着气,从石头上爬了起来。
      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夏天刚刚过去,天气不凉也不热,很适合睡上一个小小的午觉。但李玄却睡不着。
      因为他睡得实在太多了。
      龙皇再度出世之后,摩云书院元气大伤。九极定乾旌被石星御拔走,镇压了百年的妖魔统统被释放。常傅们、学生们伤的伤、惊的惊,无法再正常上课,而且龙皇什么时候再来闹也无人知晓,因此,祭酒紫极老人决定摩云书院暂时关闭,书院放暑假啦!
      学生们都高高兴兴地回家团聚去了,书院关门整顿,天天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修理几场大战中损坏的建筑。只有李玄没处可去,只好闷在学院里。
      不用上课,没人理的日子过得实在是逍遥,天天吃饱云泥3,给瑶儿讲讲故事,梳梳咕噜的毛,然后就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躺下来睡大觉。
      这种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可惜连睡了一个半月之后,李玄实在睡够了。躺在石头上,他连数一万三千九百六十头绵羊,还是睡不着。
      好在,暑假终于结束了,同学们纷纷从家中回来了,李玄终于不必再一个人守着空空荡荡的摩云书院了。
      李玄叹着气,还是不肯离开这块睡不着觉的大石。
      书院刚修整完,还是那么讨厌,李玄不想走进去。
      阔别了一个多月的同学们,肯定会很高兴地打着招呼,拿出各自的土特产来分着吃,一面说着家里发生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跟家人依依不舍,脸上会露出悲伤的表情来。
      这一切,李玄都没有。
      他的童年是空白的,少年不想回忆。
      家,是多么遥远而陌生的名词。
      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什么从小扔下他,任由他自生自灭?
      有一天,他会见到他们吗?
      他会怎样做?他们会怎样做?
      李玄苦笑。他一定是睡傻了,居然想这么无稽的事。若真有那么一天,那就骗光他们的钱,然后再跑掉吧!
      他自己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父母。
      忽然,摩云书院中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李玄情不自禁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好奇色。
      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有趣的事情,怎能少了李玄呢?
      他忍不住起身,向书院走去。倒要看看这帮家伙,有没有给他这位大师兄带礼物?要是没带,就一个人打十大板!
      李玄得意地想着,叼着狗尾巴草,倒背着手,向书院走去。他忘了,他这个大师兄,乃是摩云书院历史上最名不副实的大师兄,想抓他起来打板子的师弟师妹们倒是很多。
      
      重新修葺过的太辰院看起来肃穆、整洁,宽大的院子中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除了正中的太皓天元鼎之外,空无一物。一丈见方的青石板铺满了院中,不加丝毫雕饰。这里是师生们集会、训话之处,亦是摩云书院最宁静之处。
      李玄走进太辰院时,却大吃了一惊,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因为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叫卖声。
      “真正的蜀锦哦……蜀中妙手封三娘的呕血之作,有钱没处买,天下只此一家哦……”
      “清明雨前茶唻……好喝好看好玩的雨前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唻……”
      “太白诗仙的真迹、草圣张旭的醉后帖、谢灵运穿过的木屐……件件价值连城、般般独一无二,赶快看赶快买啊……”
      这……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是大唐朝第一书院、最神圣庄严的摩云书院么?这难道不是骗子横行的赝品集市?
      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突然凑了上来,李玄本能地大喝一声,一拳揍在那团东西的头顶上。那团东西“扑”的一声惨叫,栽倒在地上,叫道:“老大,是我啊!”
      只见花花绿绿的锦袍中,裹着一张奇丑无比的脸。那件锦袍实在太华丽,而这张脸又实在太丑,强烈的对比让李玄不由不惊。
      幸亏他还认得那声音:“封常青?”
      封常青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扭着脸笑了起来:“是我啊,老大!”
      李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只见他身上歪歪斜斜地披着一件锦袍,手中抱着一大堆纸包,样子要多古怪又多古怪。
      李玄皱眉道:“你们在做什么?”
      封常青笑道:“老大你不知道么?我们在庆祝返院日。”
      “什么返院日?”
      “返院日就是学生们放假之后返回书院的第一日,大家都一个暑假没见面了,彼此都会带些见面礼。但每人都要送见面礼,未免太浪费,而且还要花很多时间来准备,又费精力又费财力,本院祭酒紫极老人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每年返院日让学生们将带回来的礼物摆一个集市,大家互相以物易物,各取所需。所以我就采了很多雨前茶来,找卢长涣换了一件紫金袍。”
      他越说越兴奋,拿袍袖擦了一把汗。那件锦袍立即变得黑不溜秋的,封常青毫不在意,得意洋洋地看着李玄。
      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还要互相交换礼物?
      李玄越听越是不爽。他这个暑假过得难受之极,他们倒是兴高采烈的,还要交换礼物?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大师兄啊?
      封常青像惯常那样,看不出他的不高兴来,不识相地问道:“老大,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李玄邪邪一笑。“我是谁?”
      封常青一脸痴呆地回答道:“你是我们的大师兄啊。”
      李玄哈哈大笑道:
      “对了!还不将你们为大师兄准备的礼物献上来?快些!”
      封常青吃了一惊:“还……还要为大师兄准备礼物?不是每个人都要准备,在返院日交换么?”
      “笨蛋,那是你们!我是大师兄啊!快些将礼物献上来!”
      封常青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妙,急忙返身想要逃走,却被李玄一把抓住,一阵拳打脚踢。惨叫声中,他的清明雨前茶被李玄抢了几包,得意洋洋地抛在手中,向卢长涣等人走去。
      卢家四兄弟虽然人多势众,但李玄这位混世魔王积威已深,四兄弟脸上都有些变色。
      李玄怪叫道:“你们准备的礼物呢?”
      卢长涣摇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盗岂不亦有道乎?”
      李玄笑道:“讲道理是吧,那咱们就讲。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己所欲,就要施于人,是乎?”
      卢长涣点头道:“然也。”
      李玄脸上的笑容又开始有点邪邪的了:“汝欲暖乎?汝欲美乎?汝欲君子乎?”
      他问一句,卢长涣就点一下头,说一句:“然也。”
      李玄一把抓起他面前的锦袍,道:“锦袍暖也,锦袍美也,锦袍君子也。”
      他说一句,卢长涣就点一下头,说一句:“然也。”
      李玄也点了点头,抓起锦袍就走。
      卢长涣吃了一惊,一把抓住他,叫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锦袍!”
      李玄微笑道:“锦袍,汝所欲也。己所欲,施于人。”
      他说到“己”的时候,手指指了指卢长涣,说到“人”的时候,手指指了指自己。卢长涣立即怔住了。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卢长涣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明白。李玄微笑着挣脱他的手,施施然向前走去。只留下卢长涣苦苦思索。
      身披锦袍,手托名茶的李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双目一下子好奇地瞪大了。
      崔蔼然崔翩然崔嫣然这崔家三姊妹还有龙薇儿等人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很好玩的东西?好玩的东西怎么可能少了李玄?
      他悄悄地靠近,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星相”“命运”等字样。但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一人身穿漆黑的衣服,坐在太辰院的地上。漆黑之服将她全身都包裹住,不露丝毫出来。一只透明的绿色光球摆在她面前。
      李玄顽皮之心不减,笑道:“你带来的礼物又是什么?是水晶球么?”
      那人慢慢抬头,李玄讶然道:“石紫凝?是你?”
      这位神秘的黑衣人,竟然是摩云书院的大姐大石紫凝!她面沉如冰,冷冷望着李玄,淡淡道:“我贩卖的是你的未来。”
      李玄笑道:“什么未来?”
      石紫凝不去理他言语中的轻蔑,双手捧住了绿玉球,一字字道:“这里面,有你的未来。”
      李玄笑嘻嘻地道:“那你看看,我的未来是怎样的?”
      石紫凝双手轻轻一拂,绿玉球立即恢复原状,却是她从不离身的九命石。细长的猫眼在石中心立着,忽然缓缓睁开。一束绿光立即诡秘地腾起,将石紫凝笼在其中。石紫凝通身皆碧,看上去神秘而妖异。
      她凝视着猫眼的正中心,缓缓道:“我看到了,你将被狠揍一顿。”
      李玄哈哈大笑。谁能狠揍他?他乃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平日作威作福,他这些师弟师妹们还不是敢怒不敢言?谁能揍他?
      看着噤若寒蝉的封常青、仍在苦苦思索的卢家四兄弟、跃跃欲试但随即因他拿出阿拉神雷而脸色惨变的郑百年,李玄狂笑。
      大师兄的威严,岂是他们所能冒犯的?石紫凝的预言,注定是要失败的!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道:“你的礼物呢?”
      李玄回头,脸色骤然改变。
      玄冥常傅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抹刀伤从玄冥脸上划过,衬得笑容诡异之极。李玄的狂笑不由得猝止。
      天上天下,他最怕的人就是玄冥啊!
      他禁不住一阵紧张,一紧张说话就不利索了:“我的……我的礼物……”
      玄冥常傅的笑容不变,淡淡道:“你不知道书院的院规么?返院之日,每个人都要准备礼物?你既然不遵守院规,想必已经做好准备了。”
      李玄讷讷道:“什……什么准备?”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玄冥常傅走了。
      李玄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封常青走了过来,忽然跪倒在李玄面前:“老大,我太感动了!”
      李玄看着他,无言相对。
      “老大!你是因为想跟我变得一样丑,所以才故意招惹玄冥的么?”
      砰!砰!
      “老大!你不要打我啊!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真的像个猪头啊!”
      砰!砰!砰!
      “老大!你这种同甘共苦的精神真是太让我感动了,我跟定你了,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砰!砰!砰!砰!
      
      看着封常青几乎断了气,李玄终于心满意足了。
      石紫凝双手托着九命绿玉,静静看着他。黑衣围裹中,她的双眼中竟透露出一丝睿智。
      看破命运的睿智。
      李玄不由得一怔,随即慢慢笑了起来。
      他顾不得被玄冥常傅揍得全身是伤,抢到石紫凝面前,道:“快给我算算,我还有什么样的未来?”
      这预言真的很准啊!他果然被狠揍了一顿!
      只要准就好,要是能算出他的将来,他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的敌人统统无法奈何他了!李玄坐在地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石紫凝伸出一只手。
      李玄:“你什么意思?”
      石紫凝淡淡道:“交换。”
      李玄笑了:“好!”
      他脱下身上的锦袍,放下手上的雨前茶,道:“够不够?”
      石紫凝笑了。她的笑美丽而尖锐,就像是能扎到人心底一般。
      “我看到你的未来,有一场灾劫。巨大的灾劫。”
      “想要知道,就拿宝物来换。”
      李玄:“宝物?”
      石紫凝轻轻点了点头,李玄笑了笑,掏出玄陛天书,摔在她面前,道:“天下第一至宝,够不够?”
      石紫凝淡淡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天书已被紫尊施了法,只能跟着你,别人想夺都夺不走?想要知道未来灾劫,就拿出点诚意来。”
      李玄叫了起来:“我还有什么宝?我穷得叮当响!”
      石紫凝道:“你有。半年之后,上届实习的学生们就将回来进行毕业考试,他们将缴还从书院借走的宝物。而我们将开始实习,每位实习的学生,将被允许从神华阁中借一件宝贝。我要你将你借的那件,给我。”
      李玄叫了起来:“你休想!”
      石紫凝道:“你不想知道灾劫了?我从卦象上看出,你将在这场灾劫中灰飞烟灭。”
      李玄身子一震。
      雪隐上人的话,不由得在他耳边响起。
      ——天下生灵必将因他涂炭,大地也将因他赤红。
      ——因为,他便是那触动禁忌的魔。
      这神秘的预言让他不寒而栗,只要一想起,就不由得一阵难受。
      而今,却有个机会,让他知道这灾劫究竟是什么。
      他岂能不动心?
      可是,宝贝,神华阁的宝贝啊!
      他又岂能割舍?
      他抓耳挠腮,苦恼得只想在地上打滚。忽然,他想明白了。
      神华阁的宝物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万一上届的学生不还了呢?万一他们这一届不实习了呢?就算是要实习,他难道不能偷偷地偷一件么?想到此处,他豁然开朗,对石紫凝道:“好!我答应你!”
      石紫凝缓缓点头,她抓起九命石。
      猫眼在她手心化成一团凝碧的绿液,她轻轻向地上一撒。
      点点绿光碎跌,布成一道飘渺飞舞的细线。石紫凝凝视着地面,缓慢而深沉地道:
      “小心,龙。”
      李玄呆了呆。石紫凝长袖一拂,绿光重新聚合成九命石的形状,被她捧在手中。
      李玄挠了挠头,觉得实在太亏了。他浪费了一件神华阁的宝物,就听到这三个字?
      “小心,龙。”
      这三个字有意义么?李玄一面思索,一面向外走去。
      龙有什么好小心的?龙都笨的很,简直做宠物都不合格。
      李玄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红月崖上。
      正好,去欺负欺负雸拏遮罗4,看看龙有什么好小心的。李玄最喜欢坐在红月崖边上,两只腿郎当在空中,抱着几块大石头丢雸拏遮罗。看着这条毒龙之王狂怒但又捉不着他的样子,李玄就开心得要命。
      龙王很好玩。
      今天的毒龙潭很安静,也许是因为实在太早了,朝阳才刚露了个头,雸拏遮罗是条懒龙,还没起床吧。
      李玄寻了块大石头,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寻思用什么方法可以让雸拏遮罗迅速而暴躁地起床。
      他忽然怔住了,因为向被称为禁地的毒龙潭中,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