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眉萧飒如秋霜

  •   李玄大惊失色,他能感觉到石紫凝的体温在逐渐消退,难道……难道她会死么?
      他凝视着这张在昏迷中仍坚强英挺的脸。
      唔,这个女人经常揍我……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她就没给我好脸色看过……
      但要放任不管,任由她死去,李玄好像做不到。尤其是他将要离开,对书院忽然有了家的感觉时,书院里的每个人,有仇的也好,有怨的也好,似乎都成了他的亲人。
      他岂能看着亲人死去?
      但石紫凝如此伤重,他又能怎么办?
      李玄急得抓耳挠腮的,没有办法。突然,他想起一物,急忙掏了出来。
      那是雪隐上人送给他的碧云仙桃。雪隐上人说此桃乃是蓬莱仙品,人间等闲难得一见,那么这桃是不是可以勾住石紫凝的一口气,让她暂时从死亡的边缘逃回来?
      李玄托着那枚仙桃,不禁嘿嘿笑了起来。想不到他一念之仁,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留一枚给咕噜,此时却救了石紫凝的性命。
      看来人就应该多想想别人啊。
      他小心地剥开桃皮,一股清香立即逸了出来。李玄将中间那金黄的桃液慢慢倾进石紫凝的口中。此时她的樱桃小口也已僵青了,李玄左手用力,使劲将两排贝齿撬开。所幸那桃液入口即化,缓缓流入了石紫凝的腹中。
      李玄见似乎有效,更加小心地将仙桃玉汁全都喂给了石紫凝。一丝红润自她那苍白之极的脸上现出,石紫凝几乎停息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她脖颈上的那道深深的剑痕也凝住,不再扩散。
      她的伤,本就是元气极度消耗而造成的,碧云仙桃乃仙山圣品,于补益元气大有帮助。李玄也就是吊儿郎当惯了,若是他吃完仙桃之后,刻苦修炼,便可将仙桃中蕴含的天地灵气化为己有,修为可陡增一倍。但他只是当作普通果子来吃,叫他修炼,别说不知道怎么修炼,就算知道,也是怕苦不肯。
      但桃液化入石紫凝腹中,则完全不同。她刻苦惯了,修行一刻不停,此时体内元气一旦被调动起来,立即生生不息地运转,将桃中灵息压榨了个干干净净。
      仙桃生于玉石之上,三百年才开花,三百年结果,三百年成熟,一棵树只结九枚,其中灵息沉厚,石紫凝吸收后,不但补足了自己被侵蚀去的元气,还大有剩余。
      只是她仍然昏迷不醒。
      李玄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办了。好在石紫凝颈上伤口渐渐合拢,化成一道碧痕,瞧去多半无碍。那枚九命玄石黯淡无光,落在地上,跟一枚普通的石头没有半点差别。李玄随手拣了起来,忽然叫了一声苦,呆立在高台上。
      碧翼红光被雷斧斩成万千流萤后,飞落满地,却在落地的一瞬间,产生了骇人的变化!
      红光落到埋藏在砂砾下的白骨上,那白骨突然爆起一阵红光,竟然缓缓站立起来。残缺的骨骼缓慢地蠕动着,逐渐组成一个人的形状,腐朽的骷髅镶嵌在胸骨之上,那深陷的双目中竟透出鬼魅般的红光,荧荧向高台上望去。
      每一点红光落下,便是一具白骨站起。红光千千万万,霎时间万万千千白骨林立,层层将高台围住。它们似乎嗅到了生人的味道,缓慢地向高台围拢过来。
      这番异相将李玄吓了个心胆俱裂,只好祈祷他们行动太过于迟钝,爬不上高台来。
      他的祈祷才出口,那高台忽然一阵猛烈地晃动。
      李玄惊上加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高台中间的石案,忽然慢慢升了起来。李玄一声怪叫,吓得跌坐在地,良久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石案啊,那是一只巨大的头颅!
      阴沉的云团笼罩下,头颅高高翘起,慢慢伸展到了云层中。高台剧烈地晃动着,李玄心胆俱裂地发现,这座高台,就是那头颅的身体!
      难怪他方才向上攀爬的时候,觉得台阶有些怪异呢。
      那哪里什么台阶,便是这巨大怪兽的脊骨!
      李玄简直要吓哭了,他只能紧紧抱着石紫凝,一动不敢动地看着这只怪兽。
      那怪兽的体格极为庞大,虽然死亡多年,全身只剩下骨殖,依然如山如岳,凶厉万分。它生着三双骨翅,先前李玄看到的高台,就是它的骨翅围拢形成的。它的身躯极长,延伸到臀部,形成一条粗长的尾巴。只是不知为何,它没有爪子。想来它生前的时候,定然有些触角之类的东西,但化骨之后,便看不到了。
      它身子一阵颤动,李玄再也立足不住,一头栽了下去。那怪兽恍如不觉,身子不住上升,往云端中升去。
      但荒漠中聚形化体的那些骷髅,却紧紧盯住李玄。李玄甚至能从它们双目中看出它们对血肉的贪婪,从它们的口中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天,难道它们想吃了他么?想到被一群骨头吃掉的情形,李玄顿觉毛骨悚然。
      一定要先发制人!但对眼神功显然对这些骷髅是没有用的,李玄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一把就将天书爷爷 掏出来了!
      天书爷爷一眼看到这么多骷髅,老脸立即慌了,叫道:“你……你想怎么样?”
      李玄冷笑道:“快!快想个法子让我们逃掉,这次不准似是而非的,一定要准确、直接!否则,它们扑上来时,我就让你挡架!”
      天书爷爷嘟囔道:“说话准确直接,那岂是高手所为?”
      这时一只骷髅逼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李玄想都没想,将天书向它口里一塞。天书爷爷惨叫声中,被骷髅恶狠狠地咬中。它忙乱凄惨而备受羞辱地叫道:“快将我扯出来!我教你办法!”
      李玄一脚踹在骷髅的脸上,那个头骨立即骨碌骨碌滚走了。天书爷爷打量着自己书面书背上那两排牙齿印,哭丧着脸道:“我天书老爷爷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要受这样的羞辱……呸!呸!这骷髅小鬼满嘴沙子,脏死了!好了,你不要对老人这么没耐性么,我说就是。”
      它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封面,咳嗽一声,道:“其实要对付这些家伙很简单的。它们乃是阴物,借着血印之力暂时回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最怕天雷。”
      李玄道:“我到哪里去找天雷去?”
      天书爷爷道:“不用找啊。我老人家能够施展太乙神雷,你看着自己的手掌,当其中出现一个‘雷’字的时候,对准骷髅挥出去,就会发出太乙神雷,将骷髅炸碎。”
      李玄大叫道:“你会施展太乙神雷?你还会什么?”
      天书爷爷道:“天下法术我都会,不过……”
      天下法术它都会?我靠,怎么早不说?早知道它什么法术都会,自己何必这么狼狈?什么雸拏遮罗凤头鹫,魑魅魍魉石紫凝,全都会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啊!
      李玄一脸凶恶地看着天书爷爷,天书爷爷忙道:“不过我现在老了,记性不好,只能施展出最粗浅的几种而已。”
      李玄道:“那怎样才能让你想起来呢?”
      天书爷爷使劲思索着,良久,痛苦地道:“我忘了……”
      李玄简直气死了。如果这不是天书,而是小玉,他便会狠狠掐住它的脖子,直到它蹬直了腿,大翻白眼为止!但现在,你还能对一本书怎样?
      天书爷爷感受到他那凌厉的压力,忙道:“快些准备施展太乙神雷,骷髅们来了!”
      李玄抬头,果然见骷髅们已然逼近。他忽然觉得手心一热,张手,果然见手心现出一个红色的“雷”字来。他对着最近的那只骷髅一扬手,只见一道红光自手心中闪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夭电,霹雳一声怒震,将那骷髅炸成一堆碎片。
      这骷髅枯骨早就腐朽了几百年,哪里经得起仙家道术怒震?头骨中的那点红光立即消散,化成碎骨落下。
      周围的骷髅一阵骚动,逼近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李玄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你还是满有本事的么!”
      天书爷爷不屑道:“这算什么?当年紫尊用我施展太乙神雷之时,百丈雷火玄电自天而降,魔挡灭魔,神挡杀神。哪里像你这样,震飞了一只小骷髅,就高兴成这样!”
      它满封皮不屑,摇着它的扉页,显然非常看不起李玄的高兴劲。
      李玄恼将起来,催促道:“快些!再来!”
      “雷”字再显,这次是碧色的,所带起的闪电也碧茵茵的,怒震声闷哑,但一震之威,却波及了周围几只骷髅,将它们头骨一齐震掉了,在地上不住打转。这一下太乙神雷震的骷髅虽多,威力也就下降了,不像先前赤红神雷,将骷髅震成碎片。
      再施展了几次神雷,李玄渐渐明白,这太乙神雷也是由四大元气幻化而成,分:地水火风。不同元气化成的神雷颜色不同,威力各有所异。火雷威力集中,只击一敌;水雷力量分散,可同时击中多名敌人;地雷自下而上发,中者瘫痪;风雷一震便化作一道雷圈,将敌人远远弹开。地水火风,各有所妙。李玄后来双手连击,将骷髅打得不住碎跌,只觉快意非常。
      天书爷爷咳嗽道:“年轻人,慢些……慢些……我老人家快撑不住了。”
      李玄笑呵呵道:“再多撑一会,消灭了这些骷髅之后,将放你歇息。”
      天书老爷爷抬头看时,就见满山遍野都是骷髅。等消灭这些骷髅之后?那它早就死翘翘了!
      天书正要抗议,猛地,就听云层中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嘶啸声,那集聚浓郁的阴云忽然奔马般地散开,李玄的脸色大变!
      先前那只怪兽顶天立地而立,它的三对骨翼张开,每一对都长达十丈,身躯更是高百余丈,通天贯地,有如神魔!
      一道红光自它的脑颅中射出,凛凛然,宛如地狱恶魔的诅咒,照耀在九重天上。它那玉白的骨骼,也慢慢变成血红色。嘹亮的吼声不断发出,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猛地,那道红光聚在了李玄身上。
      李玄身子一颤,知道自己被这巨大的怪兽盯上了!
      他心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扬手打出了太乙神雷。霹雳怒震,一道红光着手飞出,向怪兽飞去。他满心期盼着太乙神雷能像对付骷髅那样,将怪兽震碎,但雷光才突入怪兽身体三丈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玄骇然变色,对付骷髅骨那么有效的太乙神雷,竟然对这只怪兽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急忙抓住天书,急道:“老爷爷,你有什么大威力的法术么?”
      天书爷爷也被那怪兽吓得不轻,连连摇头:“没有!我老人家都忘光啦!我们快逃吧!”
      逃?在这么大躯壳的怪兽面前,能怎么逃?李玄估计自己拼命跑拼命跑,跑上一个时辰,那怪兽三只翅膀一扇,就能追上自己。但话虽这么说,要让他坐以待毙,那是万万不能的。
      李玄道:“你会不会老鼠打洞?会不会隐身术?会不会囊中缩影千里户庭?会不会七十二变?”
      李玄浑浑噩噩地将自己听说到的逃跑的法门一一说出来。他每说一件,天书就摇一下头。说到后来,天书突然道:“变化我倒是会的,只是不能七十二变。”
      李玄大喜,道:“那你能不能将我们变成骷髅的样子?”
      天书道:“这是很简单的法术,又有现成的样子参照,我想我应该可以做到。”
      李玄喜道:“快些变!”
      天书道:“等会……等你手中出现了‘变’字的时候,你对着自己一挥就行了。”
      李玄道:“不急。”
      他运起风雷,猛地在地上击了几下。大风卷起砂土,轰然爆散而开。等风沙散去之后,就见李玄石紫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两只骷髅的身影。
      咦?那两个人呢?
      其它的骷髅疑惑起来。肯定是藏到哪里去了,找出来!骷髅纷纷找了起来。找人不但要眼睛,还要鼻子。生人有着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特别好找。它们左嗅嗅,右嗅嗅,嗅到了那两只骷髅身边……
      唔,那是什么怪味啊!好臭啊!站得最近的那只骷髅再也忍受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它们不敢再在此停留,转头向别处找去。
      找来找去,没有见到那两个人。
      他们逃走了么?好可惜啊。骷髅哀怨地想着,它们的行动渐渐迟缓,终于,化成了一堆堆碎骨,重新躺回了荒漠中。它们要集聚力量,等待新一轮的攻击。
      那只巨大的怪兽身上的红光也渐渐黯淡,它无比庞大的身形渐渐降落下来,重新盘踞成高台的样子。
      在没有人到来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静静地蹲伏着,有时会长达几百年。
      咦?为什么有两只骷髅还站在那里?
      有一只骷髅手中还提着一本书?这本书好像很眼熟的样子啊。
      所有骷髅的耳朵立即竖起来,它们的眼睛立即直起来,它们立即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它们围住了这两只奇怪的骷髅!
      苍茫的怒啸声裂空响起,那只巨大的怪兽重新化形出现。显然,它被李玄这种欺骗的行为深深激怒了,它要抓住这两个卑微的蚁虫,将它们碎尸万段,用它们的血沐浴!
      李玄脸色大变,顾不得再扮骷髅,一把抱起石紫凝,大叫道:“跑啊!你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让我跑得快一些?”
      天书爷爷叫道:“这是我最拿手的了!神行万里!”
      李玄手心中出现了一个“疾”字,他忙对自己一挥,只觉双脚一阵清凉,身子变得无比轻灵起来,似乎能感觉到风的翔动。他起步,飕飕飕飕,一眨眼就奔出了几十丈!
      唔!天书老爷爷果然对逃跑最有研究!
      李玄大喜,埋头拼命地奔跑起来。
      身后风声大动,那只庞大的怪兽缓缓扇动三对翅膀,呼啸追来。谢天谢地,它扇动翅膀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起码比神行万里要慢了那么一点点。
      但是万里荒漠,了无人烟,李玄又能跑到那里去?黄沙之上一点遮挡都没有,无论他跑得多快,头昂在九重天上的怪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是逃不掉的!
      
      魑跟魉跪着,跪在那巨大的石座之前。他们浑身颤栗,不敢抬头看,巨大的愧疚跟恐惧几乎压塌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几乎忍不住跳起来,引咎自尽。
      那人正坐在石座上,淡淡地看着他们。
      这个让魑跟魉无比惧怕的人,却是那么的柔弱。他纤细的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面,就仿佛是秋天里的草,随时都会被风吹折。他的肤色苍白,宛如最精致的瓷器,一碰就会碎掉。他轻轻咳嗽着,不时拿起衣袖沾一下自己的嘴,斑斑血迹便随着他的咳嗽染红了袖边。
      若不是他的眼睛,他就只不过是个久病垂死的少年而已。
      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乍看并没有半分奇特之处,但稍微凝注,便怵然而惊,因为就连自己灵魂深处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穿透了生死与轮回的目光,尤其奇异的是,他的瞳仁竟然是双生的,两只紧紧挨在一起,一瞳视阳,一瞳视阴。
      重瞳。
      但他瞳仁中的光芒并不稳定,随着他的咳嗽时强时弱,宛如他的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魑跟魉看着他,不由极为担心。这双重瞳的威力几可通天,这一点他们深知,但他们也知道,他的身体是多么孱弱,哪怕只是一缕风,都可能将他的生命之火吹熄。
      然而这丝毫无损于他们的敬畏。
      对于此人天才一般的智慧以及浩瀚无边的神通的敬畏,那是他们永远无法窥知的天地之秘。
      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生了如此柔弱的一具身体呢?
      甚至稍微受些风吹,都会大病一场。
      如果有可能,他们真愿意以身相代,替他受那些折磨!
      这石座中人,是他们的主人,更是他们横行天下的依傍。
      那人轻轻咳嗽着,慢慢道:“每个敌人的命运都由我呕心沥血塑造,我总希望能将它铭刻得更为完美一些,让他能在了无遗憾中死去。”
      魑跟魉听着,那人的声音仿佛已穿过了无尽虚空,盯在那个注定成为他作品的人身上:“我将目幻之术教给你们,你们却一直不能明白幻即是真,真即是幻的道理,所以魅和魍才大意死去……但他们不会白死,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敌人。”
      他一阵急剧的咳嗽,苍白的脸迅速变得嫣红,仿佛笼中的金翅鸟,啼叫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眸中的重瞳,却慢慢旋转起来。
      一瞳视阳,一瞳视阴。双瞳交旋,前生今世,尽在眼前。
      茫茫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洲……
      那是大杀戮之前的绿洲,还是大杀戮之后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