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那得更无家

  •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一个黑影倏然而来,立在李玄面前。李玄骤然一惊,只见一双闪亮的眸子正从黑影中冷冷盯着他。
      那双眼睛中带着惨亮的光,李玄急忙跨上一步,将龙薇儿挡在身后,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那黑影发出一声狂笑,两行鲜血忽然从他的眸子中流出。
      他疯狂地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连我的幻境也困不住你?为什么?”
      他的精气神随着两行鲜血的流出,渐渐流失殆尽。他双眸中的怨恨越来越浓,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向着李玄冲至。李玄倒不知道他发的是什么神经。
      突然,风声大响。
      一个淡淡的声音贯下:“魍,不要再丢人现眼了。他的双眼已经过紫极轮回秘境的磨练,不是任何眼术所能对付的。”
      那淡淡的声音突然化为一声森森冷笑:“你已经没用了。”
      漫天月华忽然凝虚成形,化作千千万万柄透明的小剑,破空刺下。
      魍身形刚奔出去,就被三柄小剑贯体而过,钉在了地上!
      李玄大吃一惊,这等凝虚成剑,运光如兵的功力,可是相当相当的高明,那是石紫凝都无法达到的修为!
      难道又有什么高手,跟自己为难来了么?
      他猛抬头,就见一个瘦削的白影子凌空虚虚地飘着,裹在万柄月华凝成的光剑中,隐隐地看不清楚。
      他见李玄发现了他,淡淡一笑,道:“我是魉。和他们三个不同,我没有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你千万不要动。你只要一动,我就会杀死你。”
      李玄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知道魉说的是真的!他也万万承受不了月华之剑贯体的威力,一柄就会死翘翘了!
      魉悠然道:“那么,你自尽吧。”
      李玄差点跳了起来,他居然要自己自尽?也太狂妄了吧!自己若是报出摩云书院大师兄的名号,他只怕会落荒而逃吧?但想到报出去的下场多半是替摩云书院丢脸,李玄又未免觉得有些泄气。
      魉轻轻叹息:“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亲手来杀你的。你知道,我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杀人,今天晚上,我心情本来不错的。”
      他长袖摆动,万千月华之剑同时震动,闪电般击下。他知道,李玄绝对躲不过去。这世间并没有几个人能躲过他这一招。
      忽然,魉心中兴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月华剑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让他禁不住有些慌乱。他举手,凌空,拾起一断月华,准备凝成光剑,只听一个微带苍老的声音道:“你不能杀他。”
      这声音才一出,他所有的力量忽然失去,就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猛地摔倒在地上。他慌乱地想爬起来,就听一只脚轻轻踩在了他面前。
      他盲掉的眼睛无法看出这只脚是什么样的,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在同时电般直指他的内腑,他的心不由刺痛起来。
      他匍匐在地,巨大的恐惧化为禁不住要膜拜的冲动,让他全身颤栗着,死命地将头压进泥土里,来表达着自己的敬畏。
      他就宛如最卑微的蚁虫,在仰视着飞舞九天的神龙。
      那声音轻叹道:“去吧。”
      魉如受大赦,仓惶起身,奔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不敢运用法术,看一眼这人究竟是谁!
      李玄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害怕。
      会……会有人怕这个小老头么?
      这个比紫极老人足足矮了两头,看上去极为慈祥而普通的老头,竟然会让魑魅魍魉四怪之首的魉如此害怕?难道他也会什么邪法?
      小老头看着李玄,慈爱地笑了笑,道:“年轻人,我们来聊两句吧。”
      他挥挥手,旁边的顽石忽然点了点头,自动挪了过来,化成了一桌两椅。
      一株大柳树忽然开花,结果,结出的居然是肥美鲜艳的桃子,一个个坠在石桌上。
      小老头拱手道:“随便请用。”
      李玄讶然呆住。这小老头的法术太神奇了,神奇到一点都看不出施展了法术的样子!似乎石本就是桌,而柳就应该开花结果,并将果实送到他们面前。
      这又怎么可能!
      李玄有些忐忑地坐下。老实说,他的头有点晕晕乎乎的,幻境中的映像还残存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一阵阵地觉得恍惚。
      那桃子是如此的鲜甜,李玄禁不住抓起一枚,将信将疑地道:“老头,你不会在这里面下毒吧?”
      小老头笑了:“树是终南山的树,果是终南山的果,我岂能下毒?”
      李玄点了点头,思量魉会如此怕的人,杀自己当若碾一虫耳,何必用这种伎俩。于是剖开桃子,吃了起来。这桃子居然极为美味,薄薄的那层皮就如同透明一般,刚剖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里面的果肉就宛如稠蜜般快流了出来。他急忙将口凑上,轻轻吸了吸,果肉就滑入了口中,带点微凉沁入了他的腹内。顿时心旷神怡,一切烦恼尽皆扫开。
      这枚桃子,竟然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简直比云泥好吃上十倍、百倍!
      李玄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几口的功夫,就将一颗硕大的桃子吃得干干净净,他咂咂嘴,意犹未尽。
      小老头微笑看着他,道:“好吃么?”
      李玄大力点了几下头,目光瞄准了另外几枚。小老头道:“你若觉得好吃,不妨都吃了。”
      李玄大喜,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抓起桃子,一阵猛吃。一直吃到最后一颗,犹豫了一下,放在怀里,对小老头道:“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吃的桃子。”
      小老头淡淡道:“蓬莱仙山上的碧云仙桃,自然是好吃的了。”
      李玄一惊,道:“这不是终南山柳树上结的桃子么?”
      小老头笑道:“柳树上又怎会结桃子?这是老朽以仙法从蓬莱仙山上搬运来的仙桃,聊表老朽一点心意。”
      李玄眨了眨眼睛,嘿嘿笑道:“但我只将它当作是终南山上柳树结的桃子,所以也不会承你多大的情。老头,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必有话要说。就请讲吧。”
      小老头笑道:“不错。我有句话问你,你想要什么?”
      李玄笑了:“我想要的多了。我要一辈子吃好玩好乐好,没有人能欺负我,我可以欺负别人……对了!我想要十万两黄金!”
      一想到龙薇儿的债务,他就头痛万分。要是眼前忽然有十万黄金……李玄不禁陷入了深度的梦幻思维中……
      小老头道:“我可以给你十万黄金。”
      他挥了挥手,眼前金光错乱,忽然出现了好大的一座金山。金壁辉煌,金砖、金块、金条、金币堆积在一起,高高地摞起,虽然是在月光下,但那明晃晃的彩晕还是晃花了李玄的眼。他一声欢呼,扑上去抱住这大团金子,连双眼都变成了金黄色。
      小老头道:“喜欢么?只要喜欢,这些就全都是你的了。”
      李玄拼命地大叫道:“喜欢!我太喜欢了!”
      小老头道:“我可以保举你成为北庭都护,坐拥十万强兵猛将,我还可以耗费一半修为,让你顷刻间成为当代一流的高手,你若喜欢荣华富贵,娇妻美妾,吃喝玩乐,飞扬跋扈都可以,我样样都可以满足你。”
      李玄简直乐开了花:“老头,你太好了,我喜欢你!”
      小老头微笑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李玄喜道:“什么事?”
      小老头淡淡道:“离开摩云书院。”
      李玄哈哈笑道:“就这么一点小事么?我……”
      他突然咦了一声,转身仔仔细细地盯着小老头。他眼中仍然是一片贪婪的金黄色,但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围着小老头打了几个转,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小老头微笑:“我是谁?”
      李玄指着他:“你是雪隐上人,我刚入摩云书院时要杀我的雪隐上人!唯有你,才那么急切地想要我离开摩云书院!”
      小老头双目中忽然露出一点锋芒,紧紧逼视着李玄,刹那间,天地轰然改变,变成一片玉雪的洁白,葱郁终南仿佛化成了大雪山,呈现一片皎洁的肃杀。
      李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小老头缓缓闭眼,万千异像刹那间熄灭:“不错,我是雪隐。”
      李玄喘了口气,那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的贪婪消灭得无影无踪。他再看着那堆黄金时,他不由得怵然而惊,那不是财宝啊,那是他的性命!
      他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充满敌意地道:“老头,你是来杀我的么?”
      雪隐上人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回去后,静中参悟佛旨禅机,明白了杀并不能止杀,尤其是你,绝不能杀。我只想求你离开摩云书院,为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
      李玄皱眉道:“听你的意思,若我留在摩云书院中,我就会将天下人杀得干干净净的了?”
      雪隐上人道:“具体如何,天命渺茫,我也不甚清楚,但大致就是如此。你将开启一个又一个的魔劫。”
      李玄大笑:“我将开启魔劫?你当我是钥匙啊?”
      雪隐上人重重叹了口气,道:“实际上,你已经开启了。”
      他随便拂了拂手,本来清和皎洁的月光倏然变化,整个大地变成了一片昏暗,但在那昏暗的背后,却有个巨大的蓝色影子,比苍穹更蓝,比深渊更深邃,几乎布散满整个天空,以煌煌霸气与无上的怨恨,凌厉地凝视着这个浮华的世界。
      他的怨怒足可以毁灭掉天下!
      李玄骇然变色,大惊道:“这……这是什么恶魔?”
      雪隐上人轻叹道:“这就是我、大日至一直担心的万魔之魔。你已触动了他的禁制,他出世是早晚的事情。而一旦他出世……”
      连雪隐上人这等修为的人,脸上也不禁露出了郑重之色。
      他缓缓道:“那时,只怕千千万万人的生命都将被夺去。”
      李玄大叫道:“老头,你可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放出这么厉害的家伙了?若以后真有人死去,这么多条人命背在我身上,我哪受得了!”
      雪隐上人目中忽然射出一点精光:“若你不想背负,那就赶紧离开摩云书院,只要你离开,这一切的因缘都将停止,大唐盛世将持续下去,人民安居乐业也将持续下去!”
      李玄没有再争辩,因为他从雪隐的声音里听出了郑重。
      于是他痛苦地陷入了沉思。
      真的要离开么?
      离开了,就会有敌国的财富,荣华富贵,娇妻美妾。
      他相信雪隐上人不会骗他。
      不离开,则会有魔劫,有杀戮,他可能会成为这世界的罪人。
      难道,他该离开么?
      他本没觉得摩云书院有多好,但此时一旦面临着离开的抉择,他忽然发现这抉择是多么的痛苦。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已经将摩云书院当成了家。
      常傅们打他骂他,紫极老人折磨他,同学们恨不得杀了他。但在这里,他是个人,是个真真正正的人,有着人的尊严,有着人的价值。虽然很多人看不起他,但他们无法忽略他的存在。这对于一个流浪过,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人来讲,是何等的重要。
      要离开这个家么?
      要再成为没人要的孩子么?
      他抱着头,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那是不堪回首的岁月,天地之大,竟没有能容下他的地方。
      七岁,从他有回忆开始,他就流浪在这个盛世中,明月照耀,车马繁华,宫阙巍峨,万国来朝——这是多少次轮回才有的繁华。
      这繁华承载了一千年过去,赊欠了一千年未来。是多少代人永远的骄傲,不灭的记忆。
      但这一切却与他无关。
      他便是满庭繁花中最羸弱的野草,承受着颠沛流离,承受着穷困与苦难。
      那种痛苦,他连回忆都不愿再回忆。那是一团模糊的,灰色的记忆,没有任何实体,只因他已自行将它们封锢了。
      那是连触及都痛苦万分的过去。
      漫骂、凌辱、鞭挞、欺骗,所有阴暗而丑陋的一切不停止地施加在他身上,任何人承受了这一切之后,都将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沦落成一粒罪恶的尘埃。
      但李玄,却只是吊儿郎当地笑着,捻一棵狗尾巴草在自己的嘴角,想用冷笑话来对待这一切。
      谁能理解冷笑话中的辛酸?
      那么,现在,他又将投入到这之中么?
      敌国的财富,无比的富贵,能否买来一个家?
      能否买来自由地嬉戏,像这四个月来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生活?
      李玄昂头向天,叹出了苍凉的一口气。
      天下。
      苍生。
      冥冥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朵彩云,在走向漆黑深邃的魔山。
      为了在缺水的西域掘一口永不干涸的井,她走入魔王妖湖,用自己圣洁的生命换来了一方甘甜。
      于是妖湖成为圣湖,清澈的泉水永远流淌,浇灌在西域五十国的土地上。
      那是她的眼泪,在为西域苍生而慈悲地流着。
      那时,定远刀深插在黄沙中,他无力地跪倒在苍天下,注视着她走向永劫。
      现在,该是他入劫的时候了么?
      他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幻象,不是赤夜妖瞳造出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的轮回。
      所以,是他该入劫的时候了。
      离开书院么?
      那似乎也没什么吧,十年来,他不是一直在流浪么?能够在书院暂且栖身,感受一段温暖,已经足够了。
      黄金还给龙薇儿,便清了她的债。荣华富贵?李玄摇了摇头,不及两袖清风啊。
      他低头,第一次如此地深沉:“若我离开,真的会让盛世永远延续下去么?”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的回答,他的确不必再犹豫了。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最后一个疑问。
      他道:“老头,你既然能预言我的未来,想必也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只要你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就会跟你走。”
      雪隐淡淡道:“我修习两藏佛法,虽为小乘,但小乘之中有天地,是以能看尽无量千劫,于其中顿悟过去未来。说出你的疑惑,我会给你答案。”
      李玄沉吟着,他在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也许不能想象,我见过自己的前生,在前生中,我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想知道她是谁,我一定要知道!”
      他喃喃道:“宁愿付出我所有的一切,也要知道她是谁……”
      雪隐盯着他,目中有雪的光华隐现闪灭,徐徐道:“诸行无常,尽是有缘。你若知缘,便是善哉。我可以帮你。”
      他缓缓抬手。
      随着他的手势,一道白光自他的手心射出,慢慢结成一朵曼荼罗之花。雪隐手轻轻挥动,曼荼罗花静静升起,向李玄飘了过来。李玄见此妙景,甚是惊奇,伸出手想摸那花一下,猛听雪隐上人喝道:“凝神静思你想见之人!”
      李玄急忙住手,闭目努力想着幻境之中所见的公主。那场景根本不用多想,一旦存思,便历历在目。
      万里黄沙,那寂静走向黑色之山的公主……
      一滴泪自李玄的脸上流了下来,他竟感受到一阵仿佛破碎万古而来的悲伤。
      雪隐手连挥,朵朵白色曼荼罗飞出,一共八朵,环绕在李玄身周。他面容无比肃穆,忽然,向着李玄拜了下去。
      他这一拜非同小可,李玄身影猛然模糊起来。仿佛之间,八位佛陀的影子自李玄身上腾起,一花一佛,每尊佛陀占据一朵花心,躬身合十,打起座来。
      佛陀亦是洁白的,仿佛玉雕就的一般,却与李玄生得一模一样。
      雪隐再拜。
      一阵香风吹过,八朵曼荼罗花忽然盛放,每只花瓣上都端坐了一尊白色佛陀,却不再与李玄相象,有的像龙薇儿,有的像苏犹怜,有的像石紫凝……种种相相,栩栩如生,每尊佛像,亦端坐在一朵曼荼罗上。
      雪隐再拜。
      香风更盛,曼荼罗开得更为繁密,花上生新瓣,新瓣中端坐新的佛陀,宛如三千众生,随着雪隐一拜再拜,不断在李玄身周蔓延而开,形成一个巨大的花、佛之海洋,洁白肃穆。
      八拜之后,曼荼罗之上的佛陀已不计其数。雪隐张口,一道白光自他的口中吐出,刹那间诸天都是梵唱,响彻整座山谷。
      雪隐猛然一声狮子吼!
      李玄吃了一惊,双目一睁,环绕在他身周的曼荼罗花忽然齐齐凋残。
      那些佛陀各各举手合十,面露悲伤,缓缓隐去。
      一个都不剩。
      雪隐上人面露惊愕,这是他从未见过之事!
      他忽然举手,双掌合十,向着静默的诸天。
      李玄急问道:“你看出来了么?我与谁有缘?”
      雪隐合十,一字字道:“你与所有人都无缘。”
      李玄呆住了。
      什么叫与所有的人都无缘!
      他急急问到:“我是问你,我前生见到的那个人,是谁?是龙薇儿么?”
      雪隐上人摇头。
      “是苏犹怜么?”
      雪隐上人摇头。
      “是……石紫凝么?”
      雪隐上人摇头。
      “那她究竟是谁!”
      雪隐微微叹息一声:“我早说过了,你与所有的人都无缘。”
      “谁都不是!”
      李玄怒道:“什么叫谁都不是,她总得是一个人吧!”
      雪隐目中白光静静一闪,他似乎也无法明白佛旨为什么会显示这样的景象与他。这两藏大法自静中观世界,本能看透任何因果的。
      难道李玄竟不在这些因果中么?
      雪隐道:“我只能说这么多,以后你便会明白的。”
      李玄道:“我能明白你这些鬼画符就怪了!”
      他转身向书院走去。
      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反正对于他来讲,还能够活着就够了。他挥手道:“不过老头,答应你的话我是不会更改的,等我回来,我取些东西就跟你走!”
      他的身影渐渐没入了书院,雪隐的眉峰深深皱起,忽然长叹了一声。
      浩劫,当真是能够避免的么?
      
      后事请详《天舞纪II·龙御四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