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搅离思花冥冥

  •   会怎样?不久李玄就会知道,因为他已经接到紫极老人的通知,命他赶去上课。
      这个消息着实让李玄高兴了一阵子。
      单独授课?嘿嘿,紫极老人可是摩云书院的老大啊,他亲自授课,怕没有神奇宝贝?怕没有垂天的威风?等他学成了一身本领……
      那时候,他身上要带就带两把剑,一把专斩石紫凝,一把专斩郑百年!传说紫极老人有一种法术,可以让人迅速地学会极为高明的剑术,足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造就一位绝顶高手。难道紫极老人亲自教授自己,便是为了施展这种法术么?
      李玄不禁怀疑,紫极老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难道……
      他想起了在甄选大会上的流言,不由得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实在是很龌龊的可能啊!
      他轻轻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抬头望着终南山顶那浩淼的云气。贯满整个摩云书院的紫气在山顶凝结在了一起,紫气盘萦下,有一所小小的庐舍,那就是紫极老人静修的地方,也就是他单独上课之处。
      李玄很怀疑,在那么小的屋子里,究竟能教得了什么。
      但他仍然爬上了终南山,来到了这个小房子外面。平心而论,这所房子实在太破了,比他初见龙薇儿时的精舍差多了。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景色还不错。站在舍前放眼,整座雄伟清峻的终南山都在望中。白云与碧青相杂,掩映在紫气的氤氲中,实在如人间仙境。
      他举手扣了扣门。
      良久,并没有人回答。李玄迟疑了下,更加用力地敲在门上。
      吱的一声轻响,门竟自行打开了。无尽绿光扑面而来,李玄眼前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李玄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坏掉了,于是退了一步,跨出门外。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终南山顶上空空旷旷的,只有一座破旧的小茅屋。那小屋也就方圆几十步,小到不能再小,无论如何不可能藏着如此广阔的空间。
      李玄疑惑地摇了摇头,但他再跨进屋内,所有的这一切尽皆颠覆。那是一片广阔无比的天地,有山,有河,平原在视野内延伸出去,一直到地平线的尽头。大片的森林蔓延着,草原覆盖在森林的旁边。青山在地尽处高高地耸立着,一条弯曲的小河将青山、森林、草原分割为两半。各式各样的珍禽异兽在大地上栖息、奔跑着,奇怪的是,李玄连一只都不认识。
      尤其让李玄感兴趣的是一棵树。他无法形容那棵树究竟有多大,直到他走到了树下面,才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那棵树生在草原的中间,样式极为奇特。它的树干只怕有三十多抱粗,六丈多高,生得极为笔直,树干上一枝分叉都没有,就宛如一根巨柱,上耸天际。
      它的树冠也很奇特,不像普通的树木那样,枝干向上生长着,而是一个个巨大的圆圈,相互叠在一起,白云自树圈中生出,将这些树圈托起,载沉载浮,树圈便成了隐在云中的仙宫。
      而在树圈的包围中,白云的掩映下,露出一所房子来。那房子也是圆形的,恰好坐落在中间最粗壮的树圈之上,用树圈为基,枝叶为墙,杂以草木青石,宛如天然生成,跟大树连为一体,极为壮观。
      李玄赫然发现,紫极老人也在这里。
      他看到紫极老人的时候,简直吓了一大跳。
      他本就是来找紫极老人的,这又是紫极老人的居所,虽然大了一点,奇怪了一点,但仍是紫极老人的居所,却又为何惊讶呢?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一位,而是许多位,许多许多许多位。
      有一个紫极骑在一头神龙上,正在天上飞;有一个紫极在树梢上荡秋千;有的正捏着一株药草喃喃自语;有的却在小河中自由地游泳;有的昂头望天,一面记录着;有的拿着巨大的斧头,在凿山。
      最让李玄惊奇的是,一个瘦小干瘪的紫极老人,他浑身围绕着黑暗,正在跟一只五头巨龙惨烈地搏斗着。他的双瞳呈沙漏状,点点金星不住流下,似乎象征着时间的流失,直至永恒的尽头。
      没有一位紫极老人理会李玄,李玄也就不理会他们,自己饶有兴趣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他发现了一位独特的紫极老人。这位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什么都不做,躺在一只破旧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李玄再度向四周扫了一遍,确信别的紫极都在忙碌,只有这位紫极空闲,他决定去问问这位紫极老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课还上不上。
      反正是在摩云书院里,跟紫极老人还客气个什么劲?李玄一向是自来熟,跑过去大力拍了拍紫极老人的肩膀,笑道:“老头,你……”
      他刚说完这三个字,悠闲坐着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李玄就觉整个世界一阵狂颤,山、水、树、木突然之间崩塌、压缩,轰然收敛,向这老人的眼睛中汇聚而去。就仿佛做了一场白日梦一般,李玄只眨了一下眼,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
      他眼前,只是一座破旧的茅屋,茅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四壁萧然,只有当中这座湘妃竹的躺椅,与躺椅上悠闲卧着的老头。
      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竟然能在无数幻身中看出真我来。好!好!”
      ——我只是想问问路哎,难道这也能撞对?
      李玄定了定神,道:“你……你是说方才那些都是幻觉?”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它们每一草、每一木都是真实的,真实得无与伦比。”
      李玄摇头哈哈大笑道:“臭老头又在胡吹大气了。要是真的是真实,为什么我现在又看不到了呢?”
      紫极老人道:“你听说过轮回没有?”
      李玄笑道:“自然听说过。人有前生、今生、来世,这就是轮回。”
      紫极老人道:“那你是否知道借助法术、法宝能看到自己的前生、来世?”
      李玄笑道:“也不用什么高明的法术,门口那个算命瞎子用几个铜板就能做到。”
      紫极老人摇头道:“我说的这个轮回,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个问题,人既然能看到真正的轮回,那能不能看到虚构的轮回呢?”
      李玄怔了怔,道:“什么是虚构的轮回?”
      紫极老人道:“就是臆想的轮回,是自己想要的轮回。第二个问题,若是能看到虚构的轮回,那能不能让虚构的轮回变成真实呢?”
      李玄咀嚼着紫极老人的话意,实在觉得其中蕴涵了无穷妙意,越想越是深邃,不由得脸显欢喜之容。
      紫极老人道:“看来你有些悟了。那么就可以跟你说第三个问题,若是虚构的轮回能够变成现实,那么能否虚构别人的轮回?”
      李玄大惊,喃喃道:“那……那岂非……”
      他被紫极老人这个庞大的构想震惊了,那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是连神仙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虚构别人的轮回?还能将轮回变成真实?两个人对战的时候,我只要想一下:你的下辈子是头猪,然后你就变成一头猪了?就算你有通天的力量,能一剑斩开天,也只能郁闷地成为一头只会混吃等死的猪?这哪是战斗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作弊!但不得不说,这方法太强了,任何人在这方法之前,都的确是一头猪!
      他仿如呓语般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紫极老人淡淡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方才不就进入到我虚构的轮回中去了么?只不过我将三十六世的轮回重叠在了一起,所以你才能看到那么多的我。那也是我冥想的极致。”
      李玄再度惊呆了。
      他的脑袋也开始混乱起来,一时无法准确地理解紫极老人话中的全部涵义。
      紫极老人喃喃道:“君千殇就是因为悟透了这三个问题,所以才能施展出轮回之剑,当世再无对头。人的力量再强,又岂能强过轮回?君千殇剑一出,便将对手斩入他构想出的轮回中去,这种剑术,谁人能挡?说他一句天下第一,实在是当之无愧。”
      李玄双目冒光:“若是我能顿悟这三个问题,是不是也能施展出轮回之剑?”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你永远无法掌握轮回之剑。”
      李玄大叫道:“为什么!”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别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紫极老人淡淡道:“因为一个时代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掌握上位意识。”
      上位意识?那是什么东西?
      李玄满腹疑问,想要再问得清楚一些,紫极老人猛地一拍手,道:“差点忘了,你是来上课的,我怎么跟你扯起这些来了!”
      李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老头,这难道不是上课么?”
      紫极老人嘿嘿一笑,道:“上课?上课怎会如此轻松?来吧!”
      他站起身来,带着李玄走到茅屋一角。
      那里有个地道,地道中有着石砌的台阶。两人循着台阶走下去,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尽头。那是个很小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墙。
      紫极老人道:“你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往往能够出奇招制胜。一双眼睛更是毒辣,对眼虽然滑稽了一点,但能有效就好。所以我单独设计了一些课程,专门来训练你的眼睛。”
      他的语气极为慈祥,但李玄总觉得他乱胡子后的脸有些诡秘。就听紫极老人道:“等会我关上门后,这所房子就完全密闭的了,此处深入地下百余丈,四周都是炽烈的岩浆,你不必想着从房子中逃出去,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会关你二十天,在这二十天中,你做什么都行。”
      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李玄慌了,大叫道:“臭老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让我能干些什么?我到哪里喝水?我吃什么?”
      紫极老人淡淡道:“这就是课程的内容。我紫极老人亲自教授的课程,岂会轻松?要知道,那些常傅可都是我教出的!”
      说着,不顾李玄惨烈的抗议,石门轰然关闭。李玄凄厉的呼喊声嘎然而止,被封在了沉沉的石墙后面。
      这也是单独授课,没有天上的星星,没有太皓天元鼎里辉煌而好玩的世界,没有逐日旭光舟,甚至连同伴都没有!
      只能说,有些人的命好,有些人的命却是凄惨无比。
      李玄愁眉苦脸地看了看周围,心头越来越凉。这实在是间太小太小的屋子了,只够他横着跨四步,纵着跨六步的。他抬起头来,高度也不容乐观,屋顶大概也就离他的头顶两尺多高吧。
      可恶的臭老头,竟然把我关在这么个地方!起码也该是刚才那个世界,有山有水,有森林有草原,还有那么美丽的一棵树。若是那里的话,李玄不介意被关上几个月,反正有吃的有玩的,还有漂亮而神奇的树屋可以住。在那样的树屋里住着,星辰都会随着自己入梦吧?
      唉,可是清醒过来看看,还是身在这个深埋地下的斗室。
      他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但他并没有放弃,他仔细地观察、摸着周围的墙壁。臭老头说的没错,这墙壁真的是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几乎浑然一体,连道缝隙都看不出来。
      他仍不死心,一寸一寸地将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又是一遍,最终坐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完了,真的被关起来了。李玄悲哀地想着。方才他嘶吼出的问题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吃什么?喝什么?会有人给他送么?若是这个人忘了呢?想到厨房的阿长,李玄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倏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中:不会有人送饭的!因为臭老头说过,这就是课程的内容。难道要他自己去找饭?这怎么可能!在深埋地底百余丈的斗室里,他怎么吃饭?要是没有这些石墙,说不定还能长些苔藓出来,但现在……他看了眼无比干燥的墙壁,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此念一起,众念纷至沓来,一时搅得他满头满脑都快晕了,烦躁之极。
      
      紫极老人悠闲地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再度闭上了双目。
      这藤椅虽然破旧,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实在是天下难寻的宝物。它的名字叫做仙游枻,只有在仙游枻上,紫极老人才能冥想出三十六世轮回来。
      这些轮回并不是虚妄的,因为每个轮回都在实实在在地做着事情。这些轮回将为他提供不一样的人生经验,开拓出不一样的天空。
      而这一切,将有利于他去触摸这个世界的本质。
      那之后,也许就能实现那个愿望吧……
      好了,不必再多想了,赶紧做事吧……三十多个紫极老人忙碌了起来
      ……对了,看看李玄在作些什么……
      
      这地下的斗室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死寂,这对于生性活泼好动的他来讲,简直就是无比的酷刑。他大吼大叫,又唱又跳,但到后来,他发觉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只要他一停,死寂立即从四周蔓延而来,将他包围住,带着巨大的压力,几乎将他压进了地下的石板。
      巨大的疲倦渐渐涌上头来,侵蚀着他。终于,他累得瘫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
      他仰头望着乌沉沉的墙壁,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为什么斗室里一直这么亮呢?
      没有灯,没有烛,他摸了摸墙壁,生冷坚硬,乌沉沉的,绝对不会发出光芒来,那究竟是什么在发光?这简直是太奇怪了。
      这个念头并没有在李玄的脑海里停留太久,自从进了摩云书院,他遇到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多到无法深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回到原来那个柳暗花明的世界中。他厌烦呆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但他却只是个什么武功跟道法都不会的普通人,虽然对眼神功的确天下无敌,但墙壁并没有长眼睛,他的神功向谁施展去?
      第一天,李玄就这样在焦躁的不安中度过了。
      第二天,李玄仍旧十分烦躁,不过他学会了自我调节,反正也没什么事好干,他就唱唱歌,翻个跟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过了第三天、第四天……
      他接着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居然不怎么饿,也没有太大的制造阿拉神雷的需求。这个小小的斗室真是个神奇的世界,似乎将欲望与需求都隔绝了,他并不是在生存,而仅仅是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