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镜未惜身如烟

  •   
      就在那道雷火已然击到头顶之时,一道极亮的金光从弱水彼岸升起,瞬息万里,横扫而至,化为一片光幕,笼罩在沙女头顶,竟生生将天雷格档开!
      阴雷受了阻挡,暴怒不止,顿时扩大一倍,向金光轰来!
      九天阴雷是太古五大元力之一,凌厉无比,就连真仙也未必能抵御,这道金光被天雷一轰,顿时黯淡下去。
      就见金光陡然一涨,化为一团火球,竟舍了阴雷,蓬的落在月蜃背上。月蜃一声惨呼,噗的将鲜血合着内丹一起吐出。
      那道金光立即跟了过去,将内丹凌空卷走。而阴雷少了金光的阻挡,凌空暴散,全数击在月蜃头顶!
      没有了内丹的保护,月蜃的身体柔若婴儿,岂能承受这种巨力?顿时全身的肌肤都被炸裂,鲜血淋漓而下,瞬息已将白沙浸红。
      好在她毕竟有了数百年修为,拼着原神重伤,将一口护体真气完全喷了出去,才勉强避过这粉身碎骨之难。然而天空雷声隐隐,第二道阴雷已然成型。她如今法宝俱失,重伤入骨,又如何能抵抗后边的阴雷?她眼中满是绝望之色,怔怔望着那道趁机夺走内丹的金光。
      金光护着内丹,缓缓落在地上,夺目的光华散去,竟显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袭破落的青衣,仿佛很多年都没有修补过,及膝的红发显得有些凌乱,在空中猎猎飞扬。他的脸看上去还很年轻,但一双金色的眸子中,却仿佛已经历了无穷的岁月。身后一双金色的羽翼,徐徐张开,却衬得他本来落魄的面容无比威严、冷峻。那粒金色的内丹,就被他托在手中。
      紫络冲上前去,怒道:“你是谁?为什么抢走内丹?”
      那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冷笑道:“金乌国王次子苍梧。”
      紫络大惊道:“原来就是你!小偷、骗子、强盗!你来这里作什么?”
      苍梧冷冷笑道:“和你一样,为了月影女神。”
      他不再答话,上前几步,站在月蜃身边,俯视着她血肉模糊的脸,冷冷笑道:“月蜃,我上天入地,寻了你整整三十年,却没想到你又逃回了昆仑山,潜伏弱水河底,妄图逃过天劫。殊不知青鸟族人罪孽滔天,不妄求脱体飞升也就罢了,一旦修真渡劫,必死于三重天罚之下。”
      月蜃艰难的喘息道:“我知道……可我必须……第二道天雷就要来了,求你先把内丹还给我。”
      苍梧冷冷道:“把你体内藏的先天璇玑交出来,我就把内丹还给你,容你自去渡劫,如何?”
      月蜃摇头道:“这么多年,先天璇玑已经和我的原神同化,我要是交出先天璇玑,立刻会神形俱灭,天劫在即,我数百年心血悬于一线,求你成全我吧。”
      紫络见月蜃满面浴血,还在苦苦哀求敌人,心中不忍,于是挺身道:“枉你是金乌王子,却这样趁人之危,就不觉得羞耻么?”
      苍梧冷哼道:“这先天璇玑,本是我驯养的啸日云烟兽的元丹,后来因一次偶然的机会,云烟兽逃出下界,在乐游谷被一个人类捕到。这个人为求长生与力量,不惜强行与云烟兽合体,成为半兽半人的怪物。三十年前,我杀了这个怪物,剖心找出璇玑,没想到这个青鸟女子一直窥伺在旁,趁机将璇玑盗走逃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所在,逼她交出璇玑,不过物归原主,有什么羞耻可言?”
      紫络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你杀的这个半兽人,是不是叫做飞辰?”
      月蜃在一旁苦笑道:“别问了,他就是杀死你生父飞辰的人。”
      “是你父亲?”苍梧瞥了紫络一眼,冷冷笑道:“真是凑巧。你想报杀父之仇么?”
      紫络怔了怔,摇头道:“不,我恨他。”
      苍梧看了看她,正要说什么。大地突然猛地一颤,天空中一声巨响,一蓬巨大的雷火,如山岳崩崔般,直压下来!
      月蜃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啼,闭上了双眼。
      苍梧眉头一皱,突然从袖底抛出一团金色火焰。那团火焰见风而长,瞬间已有山丘大小,向着第二道阴雷迎了上去。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整个天地似乎都被震开道道裂隙,显出血红的伤痕。而两团雷火就在天地之间久久对持着,膨开一团巨大的红云,足足张布满半个天空。红云中雷声阵阵,无数道金光、珠光、琉璃光散如落花,美丽惊人。
      苍梧手握着法诀,一面催动那团金雷与上天阴雷抗衡,一面对月蜃道:“我并非刻意为难你,我要这先天璇玑,是为了救一个人——一个我所爱的人。为了救她,我已经等候五百年,就算受再多的苦,杀再多的人,也在所不惜。”
      紫络惊讶的望着他,突然想起云楼的话:五百年前,苍梧和月影女神曾经相识。他既是为了月影女神而来,又是为了救他所爱的女子,难道他所说的,竟是同一个人么?
      苍梧抬头望着悠远的苍穹,背后的金翼在云中乱舞,久久不能平静,又道:“这些天雷种子是我托六枝族人从雷霆洞中采来,又经过了数十年炼化,才能勉强与天劫阴雷抗衡片刻。我这么做,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执迷不悟,等天雷种子耗尽,你就会立刻雷霆击顶,化为灰烬,永不超生。你若交出璇玑,我还可以给你一个转劫的机会。”
      月蜃哀声道:“我生死性命,全在大人手中,求大人好事做到底,助我渡过天劫……”
      苍梧的脸色一沉:“贪得无厌。”一挥手,就要将天雷种子撤下。
      紫络惊呼道:“不要再打了,你们要救的……”她本想说,你们要救的都是月影女神,却被一道无名的雷火,击在胸前,顿时晕了过去。
      月蜃哀声道:“大人听我一言!我苦心修炼,力求渡劫飞升,并不是企慕仙家富贵,而是为了救出我的女儿。””
      苍梧冷笑到:“胡言乱语!青鸟族人一生只能分娩一次,生下的若是男孩,就要将他杀死;若是女儿,则会被她吃掉。你如今还活着,又怎会有个女儿?”他脸上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用这样的谎话来骗我,只会让你死得更惨。”说着一拂袖,天雷种子顿时收去了一半。
      那团红云顿时薄了好些,再也架不住阴雷的轰击,绽开道道裂痕。雷火从裂痕中直透下来,狠狠劈在月蜃身上。月蜃在白沙中惨叫翻滚,血花大蓬散开,依旧躲不过阴雷的轰击。
      月蜃忍痛喊道:“我没有骗你,若不是为了救她,我本已是半神之体,长生不老,又何必向人类一样修真渡劫?又何必受这样的羞辱!”
      苍梧一挥手,天雷种子重新聚合,将阴雷隔开,示意她讲下去。
      月蜃喘息良久,方才道:“我姊姊因为偶然的机遇,洞悉了青鸟人杀子食母的命运,而后费尽心力,终于找出了破解的办法——在和他族男子结合的同时,运用女娲秘传的三生换体大法,将我们的血脉从女儿身上换出,让她只继承父系的血缘。这样,她会失去半神的一切力量,甚至长生,但她也将最终摆脱这些血腥与罪恶。”
      苍梧冷笑道:“难得你们青鸟人还能觉悟到,这是一种罪恶。”
      月蜃摇摇头,似乎无力辩驳,轻轻道:“青鸟人分娩后身体会急速衰竭,就算不作为婴儿的食物,也难以自存。姊姊是青鸟族人的希望,是不世出的战神,我不能让她冒这个险。于是五百年前,我悄悄寻找一个异族男子,提前繁衍后代,以证实三生换体大法的威力……神山中种族无数,我最终选择了人类。我以为我的女儿,如果有了人类的血统,一定会生活得非常幸福……分娩前,我炼就了第二原神,在孩子出世的瞬间,将自己的肉体完全毁灭,原神寄居在事先捕捉的大蜃体内。而后蛰伏水底,借弱水的力量,渐渐恢复体力……”
      苍梧有所动容,打断她,道:“那你的女儿,最终成为人类了么?”
      月蜃满是鲜血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连身上的伤痛也忘怀了:“是的。她是一个完全的人类。我为了生出一个比姊姊更美的后代,特地寻来了人类中最美的少年……我成功了,她非常的美丽,比姊姊更美,连诸天神佛看到她,都会叹息。”
      苍梧的脸色赫然改变:“她现在在哪里?”
      月蜃的神色黯淡下来:“她被一个金乌族人化为了一尊石像,囚禁在天阶的月影之中,整整五百年……天阶下无知的人们,称她为月影女神……”语声哽咽,良久才道:“五百年来,我和她隔着这道天阶,相望而不能相语,母子离散,这种痛苦又有谁能明白?三十年前,我听说解开石阵的方法,就是云烟兽体内的璇玑,于是冒险离开弱水,来到下界,从你手中将璇玑盗走。之后潜心静修,功力精进,只要渡过了今天的三重天劫,就能脱体飞升,飞上本不可抵达的天阶顶端,救出我女儿。”
      她突然支撑起身体,跪在苍梧脚下:“金乌虽和青鸟族有深仇大恨,但我女儿却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希望你网开一面,助我渡过天劫,等我开启石化之阵后,再将璇玑送给大人!”
      苍梧注视着她,眸子中神光隐动,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璎咛”
      苍梧仰天长叹,自嘲的笑道:“月影女神就是璎咛……没想到,我们要救的,竟是同一个人。”
      
      月蜃骇然,正要说什么,突然天空中风雷大作,被红云阻隔在外的九天阴雷越积越多,红云终于不堪重负,整个坍塌下来!数道阴雷交集成一团巨大的火球,铺天盖地,向月蜃当头击至!
      月蜃自知绝难抵御,只得将目光投向苍梧。
      苍梧一皱眉,五指轻扣,一面将雷诀逆转,一面将剩下的天雷种子悉数取出,熔成大团烈火,向半空中的红云抛去。烈火的中心,拱卫着一粒赤金色珠子,在腾腾烈焰中转动不休,赫然正是青鸾的内丹。
      四周陡然一明,一金一红两团雷云轰然交击!
      大地裂开深深鸿沟,万物众生同时发出尖锐的哀鸣,两团火光同时爆散开来,化成千百个碗大火球,陨星坠雨一般纷纷坠落。几人脚下的万亩流沙被烈焰与寒冰交替包裹,融化,又凝聚,再融化,再凝聚,一直度化成末世劫灰,飞散到天地尽头!
      过了好久,天地宛如重生一般再度变得清明。月蜃躺在流沙之中,身形委顿,周身沙砾仿佛能不能聚成实质,然而她额头上一点微微青光,依旧明而未灭,这九天阴雷一关,终究还是度过去了!
      她轻轻抬眼望着苍梧,道:“多谢你了。”
      苍梧手中的天雷种子和青鸾内丹,都在刚才的爆裂中化为灰烬。他轻轻拂开手中的灰烬,摇头道:“我只能助你到此。下面还有天魔一劫,无形无迹,由心而生,来不知其所来,去不知其所去。稍一不慎,便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旁人虽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你好自为之。”
      月蜃点了点头,苍梧挥手一指,将昏迷的紫络唤醒:“你扶她起来,让她面北盘膝而坐,左手结天雷诀,右手结离水诀。”
      紫络眯着眼爬起来,刚一动手,只觉月蜃全身冰凉,柔若无骨,心中大为难过。她正要将月蜃身上的血迹拭去,却听苍梧喝道:“让开!”
      紫络讶然回头,苍梧眉头紧锁,一字字道:“赶快避开,第三重天劫已经到了!”
      紫络四下回顾,周围天地空明,弱水腾起道道彩雾,美丽非常,却哪里有天魔的影子?
      她手中月蜃的身体却猛地一颤,仿佛有种无形之物瞬间透体而入!月蜃的身体顿时变得极热,宛如体内的血液已经完全沸腾,紫络忍不住将手松开。
      月蜃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赤,由赤转黑,额上冷汗淋漓而下,眉心那点青光宛如风中之烛,欲明欲灭。
      紫络知道她正承受着不可忍受的痛苦,然而却根本无法帮她。她忍不住抬头对苍梧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苍梧冷冷道:“她在为以前的杀孽赎罪——被杀者所受的每一份痛苦、恐惧、无奈,此时都会加剧十倍,报复在她的身体上。道家天劫之玄奥,就在于,人若一生行善,这最后一重天魔之劫,就若有若无,稍来即住;若身染罪孽,必然魔劫重重,任你修行再高,也绝难抵御。”
      紫络道:“这样说来,道家天劫最能劝善除恶了?”
      苍梧仰天笑道:“它不过告诉世人,为善要为善一世,作恶也要作恶到底,绝不可有改恶从善的念头罢了!”
      紫络摇摇头,正要辩驳,苍梧的脸色一沉:“不好。”
      只见月蜃双目已变得混沌不堪,仿佛蒙上了一尘灰土,而身体却化为透明的沙砾,正随着四周的清风,点点消散!
      苍梧抢前一步,将月蜃扶住,一指点在她眉心的青光之上,勉强止住她全身的溃散。
      月蜃似乎双目已盲,眼珠无力的动了动,缓缓开口:“没想到,我费尽心机,还是无法抵御这天魔之劫。”
      苍梧知道,她全身真气已被天魔打散,救无可救,原神也将迅速消散,不由叹息一声:“你本不该走这渡劫飞升之路的。”
      月蜃凄然笑道:“我知道自己是自不量力……我全身罪孽太多,天劫必定难以抵抗,但我别无选择……”
      苍梧眼中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而坚定:“你有。”
      月蜃轻轻噫了一声。
      苍梧道:“事到如今,你只有将体内的璇玑交给我,我代你去天阶顶端,救出璎咛。”
      月蜃勉强点头道:“好……璇玑就在我脑后玉枕穴下,我撤掉禁制后,你劈开骨窍就能拿到。”挣扎着将手伸向脑后。
      “慢!”苍梧出手拦住她,道:“还有一事。”
      月蜃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讲。”
      苍梧道:“实不相瞒,将璎咛石化囚禁在天阶顶端的金乌族人,正是我的兄长,重华。”
      紫络讶然插嘴道:“你哥哥?那他为什么要囚禁月影女神?”
      苍梧怆然笑道:“那不过,是因为他和我都爱上了璎咛。他却想要永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紫络一怔,苍梧叹息了一声,似乎不愿重提往事,只道:“破解石阵之时,要持着先天璇玑,依次打开七组星宿,一旦有误,便会触动机关,粉身碎骨。而打开阵法的次序,正是封印阵法次序的逆转。当时他用法术将一切光线阻隔,让人无法看到他封印阵法的样子。如今五百年过去,这个秘密,只有他一人知晓。”
      月蜃凄然一笑道:“这样说来,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解开石阵了?”
      “有!“苍梧道:“那就是修成天眼通,再将过去重现。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游历三界,终于在九疑族那里学到了天眼通秘法,如今所缺的,就是将过去重现眼前——而你,恰好能够。”
      月蜃轻轻道:“我?”
      “你体内的璇玑,正是重华驯养的云烟兽的内丹。那一战之时,云烟兽正好在场,它的眼中记忆下了这一切。如今,你可以运用海市蜃影大法,将石化璎咛的那段记忆重现在弱水上空。只不过……”他看了月蜃一眼:“这种法术极其消耗灵力,依你现在的样子,强行施展此法,会神形俱灭,烟消云散。”
      月蜃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她猛地一咬牙,一股彩雾顿时从她头顶升起。
      紫络惊呼道:“不要!时光倒流、重现月影女神被石化的一幕……这太不可思议了,你就不怕他是骗你的么?他是个真正的骗子、强盗,在六枝族的时候,就曾骗云楼盗走天雷,如今他编了一个本不可能的故事,也许只为了骗取你的宝物!”
      月蜃摇了摇头:“我如今,也只有相信他了。”她突然对着远方一笑,轻声道:“何况,我相信他是爱她的。你没有见过璎咛,她比明月还要动人,比女神还要美丽,五百年前,天下的男子都为她疯狂……”
      她的眼波宛如春水一般,渐渐化开,她的形体也逐渐变得透明而虚渺,额头上那点青光,突然化作一蓬五彩烟雾,在空中弥散开去,丝丝缕缕,越来越多,渐渐张布满整个天幕。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