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话平生黯然伤

  •       遮罗耶那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步剑尘,见他远去,突然大叫道:“且等等!与我比试了再走!”
           步剑尘停都不停,遮罗耶那一呆,大步追了出去。
           吴越王淡淡道:“站住!”
           遮罗耶那一怔,双足已然如山岳般立住。
           吴越王不再看他,转身拱手对柏雍、郭敖道:“军营之中,不便待客,两位请回吧。来日本王定当奉好酒相请。”
           柏雍凝视着他,道:“铁万常死了,你并没有太吃惊。”
           吴越王冷笑道:“铁万常是什么人?难道还要本王替他殡葬?”
           柏雍道:“那自然不用。但钱管家呢?他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了,王爷也并未给他安排后事。据说钱管家乃是王爷最得意的人。”
           吴越王不再说话。
           柏雍道:“还有杨锋……王爷通缉了他这么长时间,他忽然死在了大街上,但王爷居然连问都不问,难道这不奇怪么?”
           吴越王道:“你要怎样?”
           柏雍悠然道:“这只能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三人是王爷杀掉的,二是他们有另一重身份,王爷早就知道他们必定会死。不知正解到底是其中哪一个?”
           吴越王看着柏雍,柏雍微笑。
           吴越王也笑了,他忽然道:“本王告诉了你,有什么好处?”
           柏雍道:“我这个人喜欢热闹,若是能将那凶手抓了出来,想必要热闹得多。王爷喜不喜欢这热闹?”
           吴越王慢慢点头,道:“喜欢!本来钱管家每个月只给我管半个月的家。”他也叹了口气,道:“尽管他只管半个月,就能将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本王仍然奇怪,他另外的日子去了哪里。所以就跟着看了看。”
           他拿出了一张纸,道:“我看到了这个。”
           这是张很普通的纸,上面画了一块不起眼的黑石,画功很差劲,但柏雍的脸色却变了,变得很难看——这块石头柏雍曾亲眼见过,正是天罗教印信西昆仑石。
           吴越王继续道:“本王还发现了一件事,钱管家每晚都睡在云湖阁中,但最近一个月,却好几次偷偷跑到铁万常老爷子家里去,翻箱倒柜,似乎是在找一件东西。有一天,他从铁老爷子那里找回来一张织锦。”
           他微叹道:“这是一张中原很少见的织锦,上面画着一朵八瓣之花。原来钱管家早就怀疑铁万常来历非常,但他一定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张织锦最终到了我手中。”
           柏雍的瞳孔收缩了起来:“曼荼罗图?”
           吴越王沉静地点了点头:“西昆仑石跟曼荼罗图都非同小可,所以本王通知王府秘密侍卫,让他查一查这件事,但想不到,他刚有一点线索,就被人杀死了,杀死他的,是个卖花的小姑娘!”他的头霍然抬起:“现在,你是否很清楚了?”
           柏雍的眼睛慢慢地亮了,他躬身一礼,跟着郭敖追了出去。
           舞阳剑萧条地插在军营的最中间,竟似从未有过如此地凄凉。这柄绝世的名剑,竟忽然变成了无人要的废物。
           或许,这才是它的价值。 柏雍与郭敖走后,吴越王的手从袖子中抽了出来,他的手中,还有一张纸,吴越王仔细地读着这张纸,他的眼睛中露出复杂的,犹豫的神情来,似乎一时难以决断。但他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过来,看着遮罗耶那:“大师一定不明白本王为什么要拦住大师。”
           遮罗耶那点头:“小僧此来中原,是想寻找《梵天宝卷》的,向步剑尘这样的高人,很不容易遇到,小僧的确不明白,王爷为什么叫住小僧。”
           吴越王微笑:“但大师还是站住了。”
           遮罗耶那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像王爷这样的高人,也很不容易遇到,小僧难于取舍而已。”
           吴越王笑道:“本王一定不让大师失望。大师请看。”
           那张纸笺缓缓向遮罗耶那飘了过来,仿佛有只手托着一样。遮罗耶那的脸色变了变,他突然凌空一抓,那张纸倏然弹起,竖在了他面前。上面写着几行字。
           “九月十六,洞庭湖中。武林大会,天下争雄。共参国事,歃血为盟。戮力天罗,纠曲为正。”下面落款是:“武当清虚”。
           武林大会!
           遮罗耶那的眼睛亮了起来。群雄必至的武林大会,才是遮罗耶那一心等待的大好机遇!只有在那里,他才更可遇到更多高手,找到《梵天宝卷》的下落!
           吴越王很留心他的神色,这时满意地笑了起来:“怎样,大师是否有意思?我们可以合作。”
           遮罗耶那道:“怎样合作?”
           吴越王悠然道:“大师要的是《梵天宝卷》,织田先生要的是天下玄机要图,这些,本王都可以协助拿到,以吴越王府的实力,想必大师会相信。”
           遮罗耶那淡淡道:“那么王爷要的是什么呢?”
           吴越王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透射出一片精光:“武林盟主!”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本王这一局棋,关乎天下,而这武林盟主之位,正是全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本王不能亲赴洞庭,所以要大师代为走一趟,无论如何,替本王拿下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遮罗耶那沉吟着,淡淡道:“小僧早闻中原武林人才辈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尽胜群杰。”
           吴越王笑道:“这个不必大师担心,这次武林盟主之位,万人觊觎,本王几个主要敌人,都已定下了周密的计划。在他们的彼此牵制之下,中原风头最劲的几个人物,都会因故不能参与此会。因此,只要大师按照本王说的去做,绝不会有所差池。只是……大师要小心一个人。”
           遮罗耶那道:“什么人?值得王爷如此慎重?”
           吴越王神色阴晴不定,良久,才冷冷笑道:“大师不必着急,到时候本王自会交代,现在还请大师先到画翠峰一行。” 郭敖大踏步在山中走着,心中升腾着一股莫名的快意。舞阳剑一直是他的枷锁,他那难以记起的回忆却是另外一道,如今抛却了其中之一,登时便觉大为轻松。
           但吴越王未死,摘叶飞花的线索嘎然而止,凶手到底在何处?
           柏雍已恢复了游侠装束,山路疾行中,白衫临风飘洒,看去颇有几分萧然出尘之意。他突然顿住,仰天笑了起来。
           郭敖看着他,就跟看着个呆子一样。
           柏雍的确很像个呆子,但当他的手举起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像了。
           他的手中,夹着一枚叶子,青叶!
           郭敖神情一振,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柏雍笑道:“吴越王的身上!它粘在吴越王的袍子上,我趁着你们打得昏天黑地的,就给顺手牵了过来!”
           郭敖道:“为什么这次青叶出手了,但吴越王却没死呢?”
           柏雍摇头道:“可能是他武功太高了,摘叶飞花无法杀死他,也可能是当时太乱,影响了凶手,可能……我也不知道!”
           他反复查看着树叶,突地喜道:“背后果然有字!”郭敖一喜,柏雍仔细辨认,道:“是‘画扇峰’,这次是地名,看来下一个案件,将发生在画扇峰上!”
           郭敖振眉道:“画扇峰就在荆州城边,我们这就赶去!”
           两人身旁的树丛却是一阵碎响,柏雍吓了一大跳,道:“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悒果然从树丛中蹦了出来,她满头碎叶,脸上都是惊惶之色,还不住抚着自己胸前,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被他发现。”
           柏雍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不由奇道:“谁?”
           沈青悒狠狠看了他一眼,瞥嘴道:“不要你多管。”回头对郭敖道:“这是你的剑,我偷偷地拿回来了。”
           舞阳剑,它本被郭敖丢弃在点将台,如今却被沈青悒抱在怀中。
           郭敖淡淡道:“这不是我的剑,你要是喜欢,拿去好了!”
           沈青悒显然不明白枷锁的道理,微讶道:“前些日子你还藏得跟宝似的,连看都不让别人看,怎么现在就弃之如敝履了?难道这是把赝品?”
           郭敖摇头道:“剑还是那把剑,只是人不是那个人了!” 画扇峰并不远,点将台在城西北,而画扇峰在城西南,恰好穿城而过。对于武林人士而言,荆州城并不大。
           沈青悒吵着一定要跟着,两人谁也没办法说服她不要去,只好要她跟着。不多时,就来到了画扇峰的脚下。
           画扇峰不高,山路也并不崎岖,都铺了方条的青石。拾级而上,不多会子,就走了一半。遥遥望见山顶绿树掩映中,有一座小亭子。沈青悒道:“你们找来找去,找到什么没有?不如到那亭子上歇一会子吧。”
           郭敖与柏雍的目光几乎将整个画扇峰覆盖住,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踪迹,当下只好依了沈青悒的提议,前往山顶小亭。
           远远就见一人盘坐在厅中,鹤发童颜,身上一袭长袍又脏又破,邋邋遢遢地披在身上,就跟乞丐一般。但他座姿渊停岳峙,隐然大有高手之风范,柏雍咦了一声,道:“亭中好像是武当清虚道长,他怎么来了?”
           郭敖笑道:“想必武当山上已修整得差不多,他下山寻访武林同道中人,共抗魔教。”
           柏雍点了点头,道:“说得有理。我们不妨去问问他,也许能够知道些摘叶飞花的端倪。”远远地扬声喊道:“清虚道长!你老人家可好?”
           清虚道长端坐不动,脸容微笑,看着三人奔上。柏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他的目光落在清虚道长的身上,终于发现了答案。
           清虚道长在微笑,但他的微笑却仿佛刻在脸庞上的,飞扬但毫无生机。他的身形端坐,但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他竟已在这长亭之中,溘然长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