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   有一柄刀,刀名解忧。

      它如在如不在

      似刀却非刀。

      或为落叶,或为飞雪,

      或为美人鬓上拈下的一瓣牡丹。

      每一个为刀所伤的人,

      都会忘记

      曾有过的忧伤。

      只记得 那持刀的少年

      白裘如雪 秀眉如画。




    柳月松风

  •   松风筑并不是个很出名的酒庐,荀无咎本不想来的,所以,当踏入这由两棵松树筑成的店门时,他的脸色并不好。尤其是当他看到坐在酒庐正中间的江玉楼。
      在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与你彼此恨到切骨,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不见面也要恨不得对方死。
      荀无咎、江玉楼就是这样的人。
      或许,并不是他们本身如此,而是他们的身份。
      一个是正道最年轻的英侠,而另一个,则是魔教第一少年高手。
      所以,他们的宿命早就注定。
      尤其是他们都用刀。两柄江湖上最厉的刀。
      而真正最厉的刀,却只能有一把。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打赌,是荀无咎的柳月刀为江玉楼解忧,还是江玉楼的解忧刀斩破荀无咎的柳月?
      他们甚至为此还专门约战了一次。这次约战的结果无人知道,但一战之后,荀无咎沉寂柳湖一年零三个月,而江玉楼回了西昆仑山一次,三日前才重新下山。
      荀无咎绝对不想在这里见到江玉楼,
      所以,他的手迅速地按在了柳月刀上。
      形如柳,出如月,荀无咎刀法的精要,就在一个快字上,尤其是出鞘一刀,恍如梦中惊雷,威不可挡。而此按剑一式,便是柳月出鞘的前兆。
      这一刀,江玉楼于西昆仑山上静思半载,却依旧没有招架的把握。
      但他并不在乎。
      松风筑虽不出名,但主人很雅,这座酒肆借景春山,引松引风而入肆中,尤其是当门所在,更是松风会聚,雪月争辉之处。江玉楼就斜倚在一座巨大的太师椅上。
      这只太师椅与整座松风筑格格不入,它宽大,笨重,颓老,荒唐,但坐卧者是江玉楼,就完全不同了。它清冷,飘逸,空灵,纯粹。
      它有了松之风,亦有了风之松。如风如松,似雪似月。
      带一袭轻长的狐裘,掩住了江玉楼浅浅的眉。
      江玉楼似乎是在淡笑,又似乎在低头回味酒杯中悠淡的滋味,狐裘将他的脸半遮住,只露出淡淡的一张脸来。
      眉扫如雪。
      琥珀玉盏却如一杯血,被他执在手中。狐裘流泻,将他全身染满,这一杯血,就是他猩红的桀骜,妖艳的不逊。
      也因这一杯血,勾勒出了魔教第一少年高手的锋芒。
      解忧刀。
      刀在何处?
      天魔千变,它或为落叶,或为飞雪,或为刚从美人鬓上拈下的一瓣牡丹。
      无论是什么,它只会在他该在的地方,或许是咽喉,或许是眉心。
      江玉楼杀人只用一刀。
      一刀解忧。
      这一刀并非杀人,而是解忧。
      因为每一个为刀所伤的人,都会忘记曾有过的忧伤。只记得,那持刀的少年,白裘如雪、秀眉如画。
      所以这一刀有万种风情,无限温柔。
      所以他虽为魔教中人,却倾尽天下芳龄少女的心。
      荀无咎的手不禁握紧。
      刀如柳中之月,淡而清远。
      究竟是荀无咎的武功高,还是江玉楼的风度更盛?
      这是天下争传的话题,追逐着这两个天下无双的人。
      似乎感受到他不怿的杀气,江玉楼缓缓自沉雪狐裘上抬起头,他的眉梢嘴角流动着一抹微笑,轻轻将手中的血红玉盏抬起:“我用这杯酒赌你这一刀砍不下去。”
      荀无咎冷冷一笑。
      破鞘,刀出。却不是刀之芒,而是月在柳眉中绽开一只眼睛。于是万条扶疏,化作碧烟青浔,托着这抹浅眸,划空而出。
      空为清,月为冷。
      此刀无迹可循,空无一物,所以绝无从招架。
      此刀一出,荀无咎本身亦变得空清,灵虚,仿佛也变成了那无限遥远而寂寥夜空,仿如无物。
      刀光尚未及体,他身后的画案,立即碎裂。
      但无论多凌厉的刀光,却斩不碎江玉楼脸的笑。
      狐裘不动如雪,那杯深蕴在琥珀盏中的血,也丝毫绝无一滴滴下。
      刀如月,人如雪。
      月惊雪落,但江玉楼浑然已出天地之外。
      他忽然抬手。
      却不是掣出那柄天下闻名的解忧刀,而是将琥珀盏中的杯血抬起,饮向唇间。
      他的眸子细长,淡眉轻扫,竟似如松月花间,饮一杯美酒。
      ——他竟视柳月刀如无物。
      除了那眉梢间隐蕴的一抹促狭的微笑。
      荀无咎并不觉得生气。
      他闭上眼睛。
      每当他要破掉秋林晨间第一抹静寂的时候,他总是闭上眼睛。正如他看到名花凋残,美人迟暮。
      凭借刀尖上透过来的风,他已经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一刀已将江玉楼的生机全都封锁住,名花美人,英雄宝剑,即将沉埋。
      所以他闭上眼睛。
      刀风陡冷!
      刀风已近鬓边!
      忽然,江玉楼背后探出一柄剑。
      这柄剑就掠着江玉楼的脖颈刺出,如果剑锋有丝毫偏差,或者持剑之人有丝毫不测之心,那么就可将江玉楼立毙剑下。
      但江玉楼纹丝不动,似乎知道就算天地崩裂,这柄剑也绝不会斩到他身上。
      剑去势并不快,却恰恰点在荀无咎的刀尖上。
      柳消月落,荀无咎的眸子忽然睁开。
      冷气四溢,荀无咎杀意陡盛!
      但当他看到这柄剑的时候,他眸中的冷意忽然全都消除。
      柳月刀消失,荀无咎退后一步,无论身上眼中,都已没半点杀意。
      江玉楼大笑起身:“你若是再晚来片刻,我只怕就会被小荀宰掉了!”
      荀无咎比他稍大,两人又是死敌,但他就是要叫荀无咎小荀,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若是杀不了他,那就气死他好了。
      这柄剑轻轻颤动,就宛如一笑,跟着一振,剑光挥洒而出,贴着荀无咎的脖颈刺出。
      奇怪的是,荀无咎也丝毫不动,竟似就算被剑之主人杀掉,也心甘情愿一般。
      嚓的一声轻响,剑尖穿透一物,慢慢收了回来。
      这是一只鞋子,江玉楼伸出两根手指取了回来,穿在了脚上。
      他的脚上只有袜子。
      荀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江玉楼是如何踢出这只鞋子的!
      他自然深知江玉楼的功力,就算自己这一刀能杀得了江玉楼,只怕也会被这只鞋子击成重伤!
      从无人见过江玉楼的刀。
      他的刀可以是一盏美酒,也可以是一只鞋子。甚至是刚从名妓鬓边上拈下的一瓣牡丹。
      荀无咎一声悠然长叹。
      一年了,一年来他苦练刀法,却不想仍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想就此转身,回到荀府,继续在月下花中练刀。
      如果不是他在此时见到了剑的主人。
      剑归鞘,江玉楼的身后走出一个人,他一面走,一面叹气,但他的脸上,却挂满了笑容。
      那是一张朴实的脸,同荀无咎、江玉楼站在一起,更显得这张脸平平无奇。但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因为,有着这样笑容的人,绝不会害任何人,绝不会做任何坏心肠的事。
      那人叹道:“我其实早就来了,我本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要受这一刀。哪知你只是想臭死小荀。”
      江玉楼的琥珀盏刚好举到唇边,浅浅一酌,悠然道:“那不是臭鞋,那是刀、飞刀、解忧刀!我向来只跟人家解释一次,你这只臭石头却总是记不住。何况……”
      他嘴角蕴了一丝笑意,那已不再是对战荀无咎时的冷笑,而是欢愉的笑意,是知己相逢时的感动。
      “何况,我若是想臭死小荀,拿你这块臭石头就够了。”
      若是松风筑中还有第四个人,一定会吃惊到死去。傲岸冷峭的魔教第一少年高手竟然会跟别人如此谈笑,似乎这个“臭石头”是他生平最好的朋友,这实在是件很难想象的事情!
      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人又向荀无咎道:“我一直很疑惑,你们两人一年前约战天木崖上,究竟比的是什么?难道就是比谁的鞋子更臭么?”
      荀无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若是松风筑中有第四个人,他一定会更加吃惊。荀无咎公认为翩翩浊世佳公子,向来不苟言笑,宛如一轮清月,不染半点尘滓。一怒一笑,都极为难得。
      此时,荀无咎这一笑,竟也仿佛是遇到了极好的朋友。只有可生死相托的朋友,才能让他露出这样的微笑来。这笑容宛如光风霁月,洗涤他一身的冷峻。
      他淡淡道:“能让你这块破铁如此困惑,可真是难得。”
      那人苦笑道:“一个叫我臭石头,一个说我破铁,难道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叫辛铁石么?”他伸出手,一只手拉住江玉楼,一只手拉住荀无咎,笑道:“酒正醇,春正好,你们两人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呢?”
      江玉楼淡笑,荀无咎冷笑。
      这句话,也许早就潜在两人心底,却从无人说出。
      这句话,也许亦在天下武林人的心底,却无人说出。
      此时,被辛铁石说出来,荀无咎跟江玉楼都有种猛舒胸臆之感。辛铁石也是一阵默然。
      天上天下,只怕他是最不愿看到此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了。
      因为他们两人都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一年前他闻听江玉楼与荀无咎决战于天木崖,他匆忙赶到时,却见荀无咎一言不发,低头奔出,而江玉楼仰天狂笑。
      两人都是血透重衣,无论荀无咎还是江玉楼都未同他交一言。
      他便想着,总有一天,他要破除这个传奇,让两个优秀的人不必再死斗。
      三人齐齐默然,辛铁石却是最不喜欢沉默的,他笑道:“我今日约你们前来,是想求你们一件事。”
      手展处,一副白绢在桌上铺开,笔墨砚台全都备齐,辛铁石笑道:“江湖上也只有我知道你们二人除了善刀之外,还都有一身风雅之骨。在我评点,荀书江画,并不亚于柳月解忧。三日后便是我恩师大喜之时,恭请两位合作书画一幅,作为贺礼。”
      他笑道:“就请两位看在我身无分文的份上,赐一墨丹青吧!”
      荀无咎长眉挑起:“你让我与他书画同轴?”
      江玉楼淡淡道:“有何不可?你我本就是冤家,不是冤家不聚首,何况天地本一大轴,大块乃一巨砚,你又能不与我共么?”
      他饮了一口酒,噗的一口吐出,跟着笔走龙蛇,身逐腕转,随意挥洒起来。那酒是红色,墨却为上好松烟,微带青绿,朱碧交揉,片刻间画就了一副九华含秀图。
      江玉楼的画法宗法宋人范宽,以雄峻大气,突兀纵横取胜。虽然只是水墨山水,但加了先前的一口美酒,墨色润开,登时烟腾山壑,雾锁重城,连绵峻兀,秀压天下。
      江玉楼最后一笔拖曳,九华峰顿时自画轴末端拔地而起,直冲苍天尽头。江玉楼这一口气方才吐出,掷笔还架,眉间拉出一丝冷笑,斜看着荀无咎。
      荀无咎脸色本冷峻不屑,直至江玉楼最后一笔拖出,方始有了些郑重。他低头仔细看着氤氲的山岚,眉峰之间,越来越郑重。突然,衣袖挥出。
      衣袖宛如流云,拖住最粗的那支狼毫,在砚池中转了转,已入他两指之间。荀无咎笔开纵横,宛如天雷轰震,地崩山裂般写下两个大字:
      “九华”。
      这两个字一篆一隶,一古朴一秀雅,两字相托,指天立地,凭依满纸云烟,就宛如一座巍峨的主峰,将水墨山水中的万种灵秀尽皆烘托了出来。
      荀无咎跟着纵笔狂草,添完了“灵风”二字。
      这两人一工画,一擅书,风格或大开大阖,或细腻柔润,但两相合在一起,却是极为契合。不但辛铁石出其不意,江玉楼荀无咎也是大出所料。
      荀无咎所书的四个大字几乎将江玉楼画笔完全涂满,但那朱碧相合的灵气,却隐隐然透纸而出,满空舞动。尤其是最后信手飞舞的那一笔,更如神龙夭矫,纵然浓墨重彩也无法掩映得住。
      这是否也预示着,这两个人无论谁都无法压谁一头,这一生注定了都要做死对头?
      辛铁石执卷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书画都好,反正看在我这外行眼中,挺热闹的。就是一点不好:我这幅轴子本是送给恩师贺喜的,你们弄这么多墨上去,只怕恩师看了会不高兴。”
      江玉楼笑道:“你恩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再娶,当真是为老不修。还要贺什么喜?自己喜就可以了!”
      辛铁石惊道:“你岂可如此说我恩师!”
      江玉楼大笑道:“说不定你恩师见了,却高兴的很呢!”
      荀无咎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别忘了问问他老人家,究竟是画好呢,还是书好?大喜之日,在下一定登堂拜贺。”
      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南一北,同时走了。
      这两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较量一下。辛铁石捧着这幅卷轴,不由得苦笑。不过江玉楼或许说的不错,恩师说不定会喜欢这样的贺礼呢。
      这么一想,他就高兴起来,九华,毕竟还是可上的。
      这就是辛铁石。
      他容貌很平凡,不要说与这两位一邪逸出尘、一清俊如玉的朋友无法相比,就连在几位师兄弟中,也不是特别出众。他武功算不上高,也不擅长计谋,更无什么精灵古怪之处。
      但他却是独一无二的辛铁石。
      只有他,能够让江玉楼与荀无咎都心甘情愿地当他是朋友。你若是在江湖中呆过半日,便明白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阔别一年的恩师,辛铁石不禁高兴起来。这一年他奔走江湖,寻找失散多年的若华妹子,直至今日才回九华。
      但若华,他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若华,却再也找寻不到。
      天长地久,她是否还在人世?
      这一年,辛铁石踏遍大江南北,云中塞上,却没有半点线索。一想到此处,他便心如刀割。只有恩师的喜讯,能让他灰冷的心稍微温暖些。
      所以他收束住自己的悲伤,赶回山来祝喜。等亲眼见到师父幸福后,他就再下九华,哪怕踏遍天下山川,也要找寻到若华。
      他不能没有若华。
      辛铁石心中杂乱地思想着。九华在望,辛铁石也渐渐高兴起来。
      恩师身体是否还好?他晚年有人照料,辛铁石实在极为高兴。只不知道未来的师娘是哪家侠女,竟让高绝天下的师父如此青睐?
      一想到平时古板威严的师父也要穿上红衣,让八方来贺的英豪们闹洞房,辛铁石就很想笑,他的脚步也就更轻快了。
      古老的九华山似乎也沾染了欲来的喜气,云气暗低,娇翠欲滴。辛铁石才踏入山门,六师弟沙月雪就跑过来高声叫道:“二师兄!你回来了!”
      沙月雪最喜欢也最佩服这位二师兄,辛铁石也最为喜爱这个淘气的六师弟。两人相见,都是极为高兴,携手走进了大殿。
      只听一个威严的声音道:“石儿,你也回来了么?”
      辛铁石猛抬头,就见师父九华老人站在大殿中间,正微笑看着他。他心中一热,忍不住抢上跪倒:“恩师!”
      九华老人笑嘻嘻地将他扶了起来,道:“我这老不死的一时荒唐,倒让你们小一辈被别的门派笑话了。”
      辛铁石站起,见九华老人满脸都是笑意,一年不见,师父似乎更年轻了些。他心怀开畅,也笑道:“师父能得人照顾,弟子欢喜得紧。别派都是一片贺喜声,弟子只嫌耳朵不够,没有多听些回来讲与师父。”
      九华老人笑道:“我弟子六人,就你最会讨我欢心。你师娘不太惯九华湿气,有些不适,就不必去拜见了。好在佳期将至,也不急在这一刻。”
      辛铁石笑道:“弟子特准备了一点小小礼物,敬贺师父云鹤双翱,天月同心。”
      说着,将那幅卷轴拿了出来。他心中还有些忐忑,怕师父不喜欢。
      但九华老人眼睛才一瞥,两只长长的寿眉一挑,惊道:“老夫也薄收了一些贺礼,但以此画最为珍贵。”
      辛铁石一喜,忙道:“师父喜欢就最好了,谈不上珍贵。”
      九华老人伸出长长的手指,沿着那云烟纵横的笔意抚摸着,叹道:“这才是江湖人的贺礼啊!你是不是看着满纸云烟与这四个纵横之字,觉得它一腔墨黑,只怕会触了为师的霉头?”
      辛铁石于丹青之趣并无太多涉猎,闻言笑道:“弟子鲁顿,实是没看出别的什么来。”
      九华老人摇头道:“所以你于翰墨之道,始终不能得其三味。此人画这幅山水,用的虽是笔、是墨,但手法却依着刀法,而且是江湖上流传最广的四门刀法。”他手随着那山水脉络而动,尖长的指甲随着笔画的折钩而屈伸,道:“你看这片山石,正是一招‘仙鹤迎春’;这个亭子,却是‘梅柳渡江’;而这松涛延绵,笔势横斜,却正为‘八荒揽秀’。”他点着头,道:“此人自六十四路四门刀法中精挑细选出如此十六招来,每一招都或明或暗含着一个‘春’字,其用心可谓深奇。但这‘九华灵风’四个字,却就更奇了。”
      辛铁石虽于笔墨之道不通,但武功上的见识却是有的。听九华老人这么一说,他仔细看去,果然,那些连缕的墨迹依稀勾勒出了一招招的四门刀法。回想起来,倒真如九华老人所云,每一招刀法中都嵌了个春字。想不到江玉楼这小子竟然还有这样的灵心慧手。但荀无咎所写的四个字有什么妙处,辛铁石又看不出来了。
      他只有苦笑道:“弟子请师父指教。”
      九华老人道:“山水画得缜密苦心,这四个字却写得大开大阖,就如这副轴子不是一人所画一般,不免让为师奇怪了。”说罢,他倒提起那幅画来,笑道:“你再看看。”
      辛铁石凝目看时,忽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但见那写得极大的四个字一旦倒过来,跟背面山水组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偎依在一起的“喜”字。大者仿佛一带剑侠士,而小者却如一簪花仕女,正携手相语着什么。山水云烟倒过来之后,却仍然是一幅极佳的画轴,只是云烟全都到了脚下,两人宛如凭虚而行,望之如神仙中人。如此一来,满纸顿时尽是洋洋喜气。
      九华老人叹道:“最令为师感慨的,却是此处。”
      他的手指循着江玉楼最后一笔划出。而荀无咎大笔泼墨写下的“九华”的“华”字,一笔纵横飞舞而下,堪堪贴着这一笔淡然而过。恍惚之间,这一大一小两笔却仿佛化成了两柄凌厉的刀,一灵秀而一磅礴,正贴锋而过!
      辛铁石一惊。他虽不擅丹青,但也看出了这两笔刀意,宛如天灵妙舞,实无人能及。虽一大一小,但不分轩桎,都是当代最高明的武功。
      九华老人道:“以武为敬,正是我辈中人。只是怎锋芒如此之盛?”
      辛铁石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两个家伙,也不早说,害我在恩师面前失脸!”
      九华老人笑道:“怎么,这轴子真的是两个人画成的么?”
      辛铁石道:“画者为江玉楼,书者为荀无咎。”
      九华老人眼中光芒一闪:“号称邪道第一少年高手的江玉楼、与正道十三门中第一的荀无咎么?”
      辛铁石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他的朋友能得恩师的赞赏,他也觉得与有荣焉。
      九华老人又仔细地看了轴子一遍,叹道:“人称此二子文成武备,俊彦一时,看来当真是名不虚传。你送这副画给我,用意很好。为师一辈子的心愿,就是想要正邪混一,大家再也不需要打来杀去。可惜,吾老矣!”
      辛铁石笑道:“恩师怎能说老呢?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不如让弟子代师父老吧!”
      给他这么一打诨,九华老人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种事情如何服劳?去会会你的师弟们吧,月雪方才就在探头探脑,也在盼着与你相聚呢!”
      辛铁石答应一声,又陪着师父说了会话,这才辞别出来。九华老人犹自盯着那幅画卷出神,一面挥舞叹息。沙月雪早就等在门口了,一见到他,就一把拉住,叫道:“二师兄,咱们九华山上好久没有喜事了,你说这次要怎样热闹一下?”
      辛铁石笑道:“还用怎么热闹?你把你家中那些仆人们全都叫过来,想要什么热闹没有?”
      沙月雪家就在九华山下,乃是当地的豪富,九华老人又曾助其家履过几次大难,因此,沙翁每年都要亲上九华山几次,每次都要带满山的礼物分发。这次九华老人大喜,沙月雪自然不会放过。听辛铁石这么一说,沙月雪更高兴了:“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三师兄四师兄说老是麻烦我们家不好。”
      辛铁石笑道:“此为好事,怎会不好?对了,大师兄出关了没?”
      沙月雪摇头道:“还没有呢。师父说他练功正在紧要关头,不能惊动,让我们都不要去告诉他。”
      辛铁石点了点头。两人说说笑笑,走入了后山。三师弟君天烈、四师弟商赤凤、五师弟韦雪衣正在筹划婚庆喜事,见到辛铁石,都是喜出望外,纷纷过来置问。五兄弟一年多未见,真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都是危难中为九华老人所救,接引上山的。九华老人武功几深不可测,在江湖上的威望更是极高,隐隐然凌驾于少林、武当掌门之上,为当代武林宗主,几人都是又敬又佩,充满孺慕之心。
      因此,谈到师父的婚庆,五人都主张大为操办一场。是时江湖有名人士多半都会前来致贺,若是准备不足,给别人看了笑话,那不是丢了九华山的脸面?所以商量的结果就是沙月雪急速下山,采买物资并雇佣人手,务必保证婚庆大小所需。
      辛铁石不禁问起这位未来的师娘。但几位师弟都不是很清楚。只因半年前师父带其上山之后,就一直病体连绵,连房间都未出几次,所有的事务,都由丫鬟夭桃代办。辛铁石叹了口气,师父好不容易老来有托,可千万不要变成累赘才好。
      九华老人本不想大为操办,因此,婚帖只发给了有数的几个人。哪知一传十,十传百,谁不想讨好当代武林宗主?何况九华老人冲淡任侠,几乎每个门派都受过他的好处,如此喜事,怎会不来?婚礼前天,九华山上就络绎不绝,连湖广、山东的豪杰们都来了许多,沉寂多年的九华山开始热闹了起来。
      九华老人武功震天下,在他的领袖下,武林邪派声势大沮。只有魔教仍驻西昆仑山中顽抗。数年前魔教大举东入中原,十大长老杀人无算,便是在九华老人手下铩羽而归,铁衣、鸿月长老更是命丧老人之手。后来九华老人虽极少行走江湖,但却无疑泰山北斗,悬望天下。身膺宗主之位,无人不钦服。
      只是他毕竟老了,才接待了十三个客人,便已倦了。传下话,让辛铁石代为接待,自己到内室休息。辛铁石侠肝义胆,最爱结交朋友,江湖上知闻者也极多,彼此连呼“久仰、久仰”,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客人才基本到齐。
      九华山却哪里有这么多地方供他们居住?好在这些江湖豪客都是漂泊惯了的,大多随身带着行李,天气又不冷,随便在山中找个树荫石上就可休憩。荀无咎也随着长辈来致贺,却被辛铁石接到内室中去。
      第二天早上,天才微亮,婚礼就已开始。辛铁石两个晚上都没阖眼,但喜气冲天之下,却也不觉得困倦。
      九华老人穿了一袭红袍,站在大堂之中,向着宾客拱手道:“老夫老来行此丑事,实在愧对天下,想不到这么多朋友来看老夫出丑,实为惭愧。就请各位海涵吧。”
      来贺的宾客中有人笑道:“九华兄言重了,今日我们前来,都是愿兄百年好合,永如今日。”
      九华老人拱手道:“多谢谢钺兄吉言。咱们也不弄这些繁文缛节了,请出贱内来与诸位一见,这个过场便算走完。拜堂闹洞房什么的,就放过老夫吧。”
      谢钺笑道:“九华兄有命,在下岂敢不从?只是堂可以不拜,这洞房岂能不闹?”
      谢钺乃是号称武林第一世家的还剑山庄庄主,江湖声望甚隆,几与九华老人齐名。来贺的宾客中,也就只有他可以与九华老人如此谈笑。他话音刚落,宾客们便纷纷表示赞同,九华老人微笑不语。
      只听一阵细乐传来,跟着便是极细的香风。在夭桃搀扶下,一位头顶红巾的盛装女子缓缓走进了大堂中。大堂张灯结彩,将她映得一片通红。九华老人不禁迎了上去。
      钟鼓齐鸣,沙月雪找来的喜娘一片的颂赞声中,九华老人笑嘻嘻地拿起桃木秤杆,将她那红巾挑起。
      辛铁石由衷地在心里祝贺师父,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取师父晚年的快乐与幸福。
      但他却永远都没有想到,这代价竟然是如此之大。
      那红巾下的脸,竟然是若华,他苦苦在江湖上寻觅的若华。
      满室张灯结彩,却依旧掩盖不了她脸上的苍白,辛铁石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空旷,然后,他看到那苍白的眸子,照在了他身上。
      辛铁石周身冰冷,如化铁石。
      钟鼓清音中,大地一片宁静。
      满堂豪侠,却又有谁注意这茫然震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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