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九宵环佩


  •   风声呼啸,独孤剑就觉双耳都被这无尽的风山灌满,笔直向悬崖下坠了去。秋水剑突然一声龙吟,独孤剑就觉一道寒气从剑身上猛然透了进来,浑浑噩噩的思绪禁不住一清,已看清了周围的情景。
      他心里立即涌起了一阵惊恐,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急速下坠中!他急忙提住这口气,猛地一掌向外挥去。这一掌击在空中,他的身子就稍微向崖壁靠了靠。他身子借着这一掌之力,倏然横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崖壁上探出的千年老藤。他情知这下坠之势极为迅猛,不敢用力握住,一抓之下,立即松手。饶是如此,掌心仍然一片火辣,但下坠之势也暂缓了缓。他双手交互抓向老藤,待缓到七八下,突然用力抓住藤枝,向外荡了出去。却不料他身子刚刚荡起,一团风声向他直砸了下来。独孤剑百忙中一看,却是飞红笑。独孤剑心念电转,突然用力一扯,将一只藤条扯断,用力一抖,藤条射向飞红笑,他大喝道:“接住!”
      飞红笑机警灵敏之极,一见藤条甩来,急忙用手握住。独孤剑用力一挥,藤条划了个极大的圆,将飞红笑荡了出去。就见红影一闪,轻烟般在崖壁的浓翠中隐现起伏,向崖底落了去。独孤剑松了口气,双手拉住一只藤条,落到了地上。
      崖底生满了不知名的青草,踩上去有些酥滑,倒并不泥泞。仰望上去,就见崖顶人影淡淡的,隐在轻云薄雾中,看不太清楚。独孤剑叹了口气,四下寻找出路。他担心降龙会抵不住龙八那开天辟地一般的掌力,急欲营救,才踏出两步,就见飞红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崖底逼仄,阳光隐隐透下,照在青草古藤上,碧气森森,飞红笑的一身红衣显得那么刺眼,更映得她的脸颊红如火,美如玉。独孤剑心中动了动,急忙转开目光。
      飞红笑却一直盯着他,道:“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可是你的敌人啊。”
      独孤剑怔了怔,为什么要救她?他没有想那么多。这十几年来他跟师父两人孤零零地居在深山中,再也没见到别的人。他还不习惯有仇人跟朋友的区别。为什么要救她?也许根本就没想吧,就是看到一个人落下,所以就救了,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是谁。
      独孤剑仔细想着,讷讷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要来杀我们的么?”
      飞红笑轻轻笑了笑,道:“我是要杀你们。”
      独孤剑脸色变了变,飞红笑道:“但我又要救你。”
      独孤剑有些迷惑,他不知道飞红笑究竟什么意思。
      飞红笑看着他困惑的样子,笑道:“也许以后你就明白了,但现在,你还是考虑如何救你的朋友吧。因为……因为峨嵋、少林的人来了。”
      独孤剑仍然不是很明白:“伍清薇、降龙正是峨嵋弟子,他们师叔、师伯前来,该更安全才是,又何必担心。”
      飞红笑咯咯一笑,道:“傻瓜!龙八打不过这么多人,当然要找人质要挟了。你猜猜,他是愿意放弃被控在手中的两人呢,还是另外再去找人质去?”
      
      山顶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在来人的面上。这些人一动不动,冰冷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龙八身上。为首一人宫髻高挽,面沉如水,目光却如两道尖刺,一直刺进龙八的心中。龙八一眼看到她,脸色变得难看之极,身形却如渊停岳峙,沉凝不动。
      他站的地方,正在来人与降龙之间。背后就是那座山洞,旁边是悬崖。降龙除非钻到山洞中去,否则便在龙八掌势笼罩之下。就算他想跑,又焉能逃得过龙八雷霆一般怒掌的追击?
      那宫髻女子冷笑道:“龙八,想不到我们竟在这里见面,而你入魔竟然更深!”
      她的声音尖锐高昂,也如同她的目光,深深刺入了龙八的心中。
      龙八默然,缓缓道:“我并没有入魔,只是你们将我当成魔头而已。”
      宫髻女子眼中闪过一阵煞气:“你若没有入魔,为什么打伤我的弟子?”
      龙八看了看降龙与伍清薇,忽然昂头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打伤他们,是他们打伤了我。”
      宫髻女子冷笑道:“他们打伤你?号称风云由我的龙八少爷,居然会被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打伤?你这谎撒得一点都不好啊。”
      她见龙八不答,更是恼怒:“你不但打伤他们,还拿他们做人质,想要挟我是不是?今日我既然遇到了你这魔头,就一定要替天行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龙八看着她,忽然淡淡一笑:“我龙八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挟过人质?你要取我性命,就来吧。”
      他踏开一步,衣袖轻拂,将伍清薇的穴道解开,傲然道:“你要杀我,就请来吧。九音,就让我再领你九霄环佩的高招。”
      大风猝然急了起来。
      
      飞红笑轻轻咦了一声,道:“想不到龙八向来被正道称为魔头,却有这样高的风骨,居然不挟人质。不过遇到了峨嵋派的宫九音,我看他是在劫难逃了。”
      独孤剑道:“这龙八掌力沉雄之极,对战时灵活机变,绝不拖泥带水,乃是名副其实的高手。我看宫九音最多跟他旗鼓相当,怎么你说得这么严重?”
      崖底并没有别人,独孤剑心中有了疑问,就跟飞红笑谈说。他心中于仇敌二字看得极淡,飞红笑救过他,他也救过飞红笑,更是不将她当成敌人了。
      飞红笑道:“你不了解龙八的来历。龙八乃是丐帮第一长老,据说也是丐帮武功最高之人,一手大风云掌冠绝天下,乃是江湖上最著名的高手之一。但一年前,他却带着丐帮净衣派的诸侠,一起投奔了盘踞洞庭的大魔头杨幺,而且出手格杀了峨嵋、少林几位名宿大德,引起了江湖上的公愤。他武功既高,又绝迹不出洞庭,武林中人几次寻他复仇,都折在他的掌下。但他对于这些寻仇之人,却并不加伤害,据他说,是因为他认为魔就是佛,佛就是魔,别人虽然以他为魔,但他却将自己当成是正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屠戮正道中人。”
      她笑了笑,道:“我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心理,巧计连环,诱使你们击伤了他。”
      独孤剑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你是说,他认出了我们是正道中人,所以才被打伤的?”
      飞红笑娇靥如春,显然极为得意自己的安排:“我本只是想你们交手之后斗个不亦乐乎,我好脱身而走,但没想到你们三人联手,威力竟有如此之大,连龙八都能击伤!”
      独孤剑默然,他忽然对龙八兴起了一阵强烈的歉意。是的,龙八是魔头,但这个魔头却在对他们怜悯收手之时,被他们打伤了。
      独孤剑远望着那隐约的人影,强辩道:“龙八虽然受伤,但仍可轻易制住伍清薇,击退你我,败降龙,就算他打不过宫九音,总能跑吧?”
      他实不愿意看到龙八死,他总觉得龙八若是死在此处,那就等若死在他们手上。一个对自己手下留情的人却因此死去,独孤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飞红笑瞟了他一眼,似是叹息,又似是嘲讽:“龙八突受攻击,大风云掌自然而发,但见到你们只是几个小毛孩子,掌力立即缩回,所以他所受之伤,不仅是你们三人联手,而且还要加上他那冠绝天下的大风云掌。所以他的伤势之重,恐怕迥出你想象。何况……”
      她的话悠悠淡淡:“宫九音正是龙八少爷苦恋十一年的情侣。”
      独孤剑忍不住动容:“十一年?”
      飞红笑轻轻颔首:“两人经历都极为坎坷,分分合合,情怨恩孽纠缠,直到一年前才冲破种种阻隔,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在两人大婚的前期,龙八却投入了洞庭魔窟,未给宫九音一句解释。宫九音由爱生恨,切齿入骨。她多次孤身闯入洞庭,却始终见不到龙八。这次灵宝山上相遇……”
      独孤剑脸色变了,他知道飞红笑未言之意。这般爱恨纠结,只能用一物来化解,那就是血。不是龙八,就是宫九音,必将用流干的血来洗刷这十一年的相思苦。
      但龙八已重伤。伤在他们三人的手下。
      
      宫九音抬手,她身后的一名峨嵋俗家弟子递上了一个长条的包裹。宫九音将包裹横在手中,轻轻一拂,那陈旧的布立即裂开,露出了里面那张琴来。
      九霄环佩。
      但现在,这件闻名天下的唐代名琴,却在宫九音的手中,烁发出了凌厉的杀气。
      宫九音的目光绝不流转,直直盯在龙八的身上。她的目光中一片平静,但灵宝山顶却刹那风起云涌,仿佛已不能承受这平静下所蕴涵的伤痛。
      一缕清音缓缓飘扬而起,袅袅淡淡的,宛如水鸟轻点后的潭波,在卷涌的的风云中漾了开来。
      峨嵋俗家弟子脸上变色,急道:“退!”
      她一把拉住伍清薇,全力运转轻功,向后飘去。伍清薇奇道:“晓露师姐,你为什么……”
      晓露脸色巨变,猝然出手,使劲捂住了伍清薇的嘴。伍清薇虽是峨嵋弟子,但修的却是佛门一脉,不甚知晓俗家琴音的奥妙。她这半句话才出口,那淡约宛然的琴音,突然起了一阵涟漪,她的半句问语才脱口,忽然就变成了无比巨大的呐喊,在灵宝山头炸开。伍清薇吓了一跳,那呐喊触到琴音的涟漪上,竟隐隐泛起了一阵晶亮的细文,轰然反弹了回来。晓露一声闷哼,她捂住伍清薇的手背突然炸开,溅出了一团血花。
      伍清薇与降龙大吃一惊,他们实在想不到宫九音宛如随手一拂的琴音,居然威力就如此巨大!那么身在琴音漩涡中间的龙八又如何?
      龙八身形凝然不动,他的目光也直直地望向宫九音。
      两人都是凝望着对方,但却绝不交汇。他们相距不及一丈,却又宛如遥隔天涯海角。
      宫九音手指轻挥之后,全身立即静止,再也不动分毫,但那琴音却宛如凤鸟清啼,萦绕娇啭,始终不歇。龙八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的身形端凝,也绝无破绽,但突然,一股劲气从丹田冲出,他的身子禁不住一晃,一口鲜血喷出。
      他受独孤剑三人偷袭之伤,终于发作了。
      有血,便有声,那琴音立即尖锐起来,宛如一柄利刃,直指龙八喉头。龙八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几乎是全部承受了这夺命琴音,本还能提聚的真气立即涣散。但他却绝不后退,他那魁伟的身子依旧挺立,傲岸,目光与宫九音交汇在一起。
      宫九音的身子立即一阵颤抖,仿佛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看到了龙八。
      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这个男人动情,但这一刻,她的心却收得那么紧,宛如要拧干所有的血液,化成一朵枯萎的花。
      隐约中,龙八似乎笑了笑:“你真的要我的性命?”
      他一出口,琴音立即飞扑而来,循着他的每个音节炸开,旋转爆裂成连环的暗劲,疾冲向他的喉头。龙八所说的每个字,都带着琴音割出的热血,但他却丝毫都不停留。仿佛他的生命,就是为了听这一个回答。
      宫九音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她的生命,又是为了什么?她还记得,当时他将九霄环佩交在她手中时,所说的每个字,但现在,他所交与的九霄环佩,却用来杀他。
      这本是他们的定情物,于是其余的名琴,宫九音再也不看一眼。
      龙八即将成为被定情物杀死的情人,宫九音忽然毫无来由地这样想。她忽然觉得很烦躁,龙八咳出的血是那么鲜艳,那么刺目,她的眼睛竟然有些模糊。
      龙八却又笑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过来拿?”
      血花更重,更浓,宫九音能够觉出,九霄环佩的琴身在轻微地振动着。她的心中忽然兴起了对这名琴的怜悯,举手一划,琴音陡止。
      龙八缓缓坐倒,他的体内真气若沸,几乎被琴音完全搅乱,难过之极。但他的心情却无比地平静。他也看着这张九霄环佩,他记得,这是他的定情物,在那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带着他一生的允诺,轻轻地放在了这个女子的手中。
      那时他天下无敌,那时他雄心万丈,那时他柔情似水。
      但现在,这张琴却成了夺命的利器。他也许是第一个死在定情物下的情人罢,龙八心中竟然兴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宫九音猛然就觉心弦一声裂响,仿佛她以自己的心作为琴,发出了她最强的绝招,焚琴煮鹤决,但焚尽的是她的心,煮沸的是她的血,击向的,是她那瞬间涌上心头的万千记忆。
      她踉跄后退,也不禁咳出了一口血!